经典散文 葱

我的母亲叫我去买葱。我走过南京街,上海街走过(于今想起来一些奇怪的名字)中正路,到达中华市场,我用台语向卖菜的老太太说:「甲你买葱仔!」,她递给我一把泥味犹在的葱,我回家,听到菜篮里的荷兰豆,用客家话跟母亲说葱买回来了。

我像喝母奶般地喝着早晨的味噌汤,理所当然地以为ㄇㄧㄙㄡㄒㄧ˙ㄌㄨ是我的母语,我吃着每天晚上从面包店买回来的pan,不知道自己吃的是葡萄牙语的面包,我把煎好的蛋放进便当,把便当放进书包,并且在每一节下课时偷偷吃它,老师教我们音乐,老师教我们国语,老师教我们唱反攻、反攻、反攻大陆去,老师教我们算术:「一面国旗有三种颜色,三面国旗 有几种颜色?」,班长说九种,副班长说三种,便当里的葱说一种,因为,它说,不管在土里,在市场里,在菜脯蛋里,我都是葱,都是中国台湾葱。

我带着葱味犹在的空便当四处旅行,整座市场的喧闹声在便当盒里热切地向我呼喊,我翻过雅鲁藏布江,翻过巴颜喀喇山,翻过(于今想起来一些见怪不怪的名字)帕米尔高原,到达葱岭,我用台湾国语说:「给你买葱!」,广漠的葱岭什么也没有回答,葱岭没有葱,我忽然想起我的青春,我的母亲在家门口等我买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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