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散文 牛

经典散文 牛

那些北方来的官吏,簇拥着步下半幽暗的石阶,有的拿着拐杖,有的轻声咳嗽不期然撞上浮雕着牛群的一面墙,停下—

「是水牛吗?」其中一个说。「是日据时代留下的东西,呵,这些无知的台湾牛,认命而天真……」 他们跟着更多各方来的过客涌进灯火辉煌的厅堂,坐进这间殖民地时代总督府的旧厅舍,代表他们从来没有代表过的国民聊天,行宪;倦于言语的嘴中嚼着的也许是吃了太多,以至于使他们得糖尿病的中国台湾蔗糖,喝茶,尿尿,在辛苦雕刻的人民的梦上,牛脚下泥土里种的是香蕉或大麦管它做啥,牛,牵到北京也是牛。

我隔着长夜思恕那阴暗角落枰的浮雕,五只水牛,陶陶然交许于绿色大地,在短暂、适音的歇息里与它们的主人,共同消融白目的苦与乐,青草如梦,好风似水,

在劳顿的耕耘后反身接受人地的爱抚拥抱,那裸体的牧童也许是你,也许是我,也许是尚未诞屮的我们的下一代,长锄,短笠,无忧无虑地与群牛嬉游于,岛屿盛夏的黄昏,他们耕自己的田园,做自己的主,收获缦缦的霞晖,清白的月,五只会牛,刚硕如厚实硬茧的手掌。

巨大地穿印过历史的胸膛,到达黑暗的心,到达新落成的市立美术馆,那一天,跟着学生们排队参观官办的纪念美术展,站在翻铸成铜的光灿的水牛群像前,我更加清楚地看见了岛屿的秘密,逡巡于一幅幅亮丽依旧的画作与雕塑间,我发觉我走进的不是日据时代美术史,我走进的是岛屿的梦,历史的心,那是怎么样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年代啊!

在异族的箝制凿刻民族的造型,在故郷的土水里浸埋自己的身躯,黄土水,何其短暂乂何其硕大的生命,我想象那些像水牛般犁过,驮过这土地的先驱,他们的激情,胆识,毅力,智慧,一遍遍翻投如雨水深入大地,在荒芜与禁忌中开花结果,牛,不必到北京也是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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