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鲁阁(三)

你看着他们渐次离开他们的家,来到你的身边,那些被中国人驱逐过海的中国人,带着战余的炸药,乡愁,推土机,他们在你纠缠的骨骼间开凿新的梦,有的失踪于自己挖掘的隧道,有的跟着落石沉入永恒的深渊,有的留下一只手,一只脚,学坚毅的树站化风中,有的脱掉旧袍,拿起锄头,在新开的路旁钉立新的门牌,跟着新认识的异乡女子,他们学习,接枝,混血,繁殖,一如一遍遍种下去的加州李,高丽菜,二十世纪梨,他们把自己种进你的身体。

他们把新的地名挂在新开的路上,春天的时候,他们伟大的领袖,戴着勋章,到一个叫天祥的地方捡赏落尽的梅花,他们把御榻铺在温泉的小径,顶着热气,大声朗读正气歌。

但你不是华清池,不是马岚坡,不是迢遥朦胧的中国山水,那有名的大千居士,颤巍巍地扶着,比山间云雾还虚无的美髯,在你具体的脸上 用半抽象的泼墨挥霍乡愁,他们在你的山壁上画长江万里图,但你不是山水,不是山水画里的山水,从你额际悬下的不是李唐的万壑松风图,不是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对于那些坐着冷气巴士游览你的人,你是美丽的风景。

(就像四百年前乘船经过东边海上,用奇特的声调,呼喊福尔摩莎的葡萄牙人) 但你不叫福尔摩莎,虽然你是美丽的,你不是带走的、挂着的、展览的风景

你是生活,你是生命 你是伟大真实的存在,对于那些 跟着你的血脉一同颤动、一同呼吸的,你的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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