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散文 晚风

晚风

我清楚地记得她的名字叫李晚。那是从她葬礼上的布条看到的。那年我十一岁。跟着一大群人从面海的海滨街缓缓走到市区大街上。午后的日头炽热地晒着送葬的队伍。然而在隔了三十年之后,我想到的居然是习习的晚风,宜人的,舒爽的,从傍晚的海上吹来。她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想到除了「阿祖」外,她应该有个名字。我所能记住跟她有关的唯一的事是小学三、四年级的一个下午,老师说提早放学,回家跟爸妈拿钱,全校到文明戏院包场看电影。我 回家,在幽暗的厨房找到七十几岁的阿祖,她停下工作,从衣服里面的口袋取 出一团布,又从包了又包的布里拿出一枚一块钱硬币。我早忘了那天演的是什 么电影,但我清楚地记得那枚硬币,它在我进场时,「扣」一声沉入收票小姐 的木箱里。但它并未消失,相反的,秘密地在时间的银行里储蓄着—一笔被遗忘的款项,在许多年后带着滋生的利息,闪亮地被忆起。我突然领悟到她是家族中最坚毅,勇敢而洁净的女人。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她选择了跟她子女都不一样的宗教信仰,一如年轻时候,她选择背弃不能人道的她富家子弟的丈夫,在外面生下我的祖母和她的兄弟。九岁以前一直被她照顾着的我,在从海边吹来的风里感觉到一种孤独的叛逆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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