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汗

忽必烈汗

在上都,忽必烈汗下令建造一座,可以移动的巨大寝宫 「我不要固定的东两。我已经厌倦那些住在固定房间,使用固定香水在固定程序后发出固定呻吟的嫔妃 虽然她们成千上万……」 他精通企管的意大利顾问,稍挑细选,稍打细算将那些嫔妃排列组合,或者六人一队,或者三五成群,一次三夜,在不同方位,以不同队形,轮流侍奉她们的君王。

美酒,鹃片,蜂蜜,皮鞭,地球仪,震动器,圣经,惜趣内衣,「我要不停的动,不停的亢奋,不停的征服 不停的到达高潮……」

但这并不是一个数学问题,不是军事问题,甚至不是医学问题,「这是一个哲学问题」,寝宫外不被重用的波斯旅行家说「时间是孕育变化最好的春药」。

迷蝶记

迷蝶记

那女孩向我走来 像一只蝴蝶。定定 她坐在讲桌前第一个座位头上,一只色彩鲜艳的发夹,彷佛蝶上之蝶。

二十年来,在滨海的 这所国中,我见过多少只蝴蝶,以人形,以蝶形 挟青春,挟梦,翻 飞进我的教室?

噢,罗丽塔。

秋日午前,阳光正暖,一只灿黄的粉蝶,穿窗而入,回旋于分心的老师与专注于课业的十三岁的她之间。

她忽然起身,逃避那剪刀般闪闪振动的色彩与形象,一只惧怕蝴蝶的蝴蝶;啊她为蝶所惊,我因美困惑。

世纪末读黄庭坚

世纪末读黄庭坚

旧的世纪快过去了。翻读你的诗,却觉得像逛一间新开的精品店,楼上兼营美容整型,器官捐赠移植

点铁成金,夺胎换骨:大大的告示牌吓退了那些传统的消费者。他们说诗岂能是炼金术或外科手术?

他们不知道外科也要用心文章本心术。诗人重写时间留在水上的脚步,刻出新的诗句,但不曾留下疤痕,他们说你是小偷,把偷来的巧克力变造成固特异,翻滚 奔驰在系船三百里,去梦无一寸的想象的糖果纸,哪能尽吃唐朝的糖啊,你说他们说糖果纸是形式主义,说你坫邪思之尤者,剽窃之黠者,拼贴戏仿面目狞恶。

所以,你足远在中国古代的后现代了?你的法国近亲,杜象把竖立的小便器搬到 展览室,说这是「喷泉」。

你的江湖夜雨,如果把它颠倒成夜壶降雨,应该也是一盏可以辉映千古的灯吧?

你诗句里那个闭门觅句的陈无己,其实就是我:相隔九百年,发向你梦境的船。

半分钟一班。

在我们生活的角落

在我们生活的角落

在我们生活的角落住着许多诗,它们也许没有向户政事务所申报户口,或者领到一个门牌,从区公所或派出所走出巷口,你撞到一位边跑边打大哥大的慢跑选手 肿尬的笑容让你想到每天晚上在家门前帮年轻太太,擦红色跑车的老医生,原来 它们是一首长诗的两个段落,对象和对象相闻而不必相往来,一些浮升成为意象,向另一些意象求欢示好。声音和气味往往勾搭在先,暗自互通声息。颜色是羞怯的小姊妹,它们必须待在家里 摆设好窗帘床罩浴袍桌巾,等男主人回家,扭开灯。一首诗,如一个家,是甜蜜的负担 收留爱欲苦愁,包容肖与不肖。

它们不需到卫生所结扎或购买避孕套,虽然它们也有它们的伦理道德和家庭计划 门当户对不见得是最好的匹配,水乳固然可以交融,水火也可以交欢,黑格尔吃白斩鸡,黑头苍蝇辩论,白马非马。温柔的强暴,震耳欲聋的寂静,不伦之恋是诗的特权,它们有的选择活在暗喻的阴影或象征的树林里,有的开朗乐观,像阳光的蜘蛛四处攀爬。有些,喜欢餐风饮露清谈野合,有些则像隐形的纱,散布在分成许多小套房出租的你的脑中,不时开动梦或潜意识的纺织机,许多诗据说被囚禁在习惯的房间。你闭门觅句,翻箱倒柜,苦苦呼唤,甚至骑着电子驴,驱赶鼠标,敲键搜寻。打开窗户宽天厚地,它们居然在那里:雨后的鸢尾花。放学回家的一队鸥鸟。歪斜的海的波纹,煮着一锅番节和几片豆腐的微波炉。

你想到还要几粒豌豆。你走进超市看到,罐头罐头罐头罐头罐头罐头罐头罐头罐头 罐头罐头罐头罐头罐头罐头罐头罐头罐头,罐头罐头罐头罐头罐头罐头罐头罐头罐头,一颗红柿孤独地在收银台上。你说妙哉,一颗红柿孤独地庄收银上,一行字自成一户,你不免怀疑它移民本或多绝句的盛唐,但是你完全不在意。完全不在意它们可以全部装进一个小小的讲物袋。

车过木瓜溪

车过木瓜溪

车过木瓜溪,十九遇雨。或谓地形雨,饱含水汽之气流,沿迎风面之山坡,上升,温度降低凝结而成:不在溪北,我住的大街,不在 溪南你在的西瓜田,多情的木瓜山,投给木瓜溪的银木瓜,投我以木瓜溪的阵雨,报之以时速一百二十公里。

海岸咏叹

海岸咏叹

那时我们对海的记忆如沙滩上的沙粒那般丰富,走下南滨堤防,我们就成为一只蚂蟮,要走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才到达海。多么宽阔的沙滩啊,你说。你看见海岸以优美的梦的弧度,围绕着你生长的小城。你只是一个小孩,跟蚂蚁一样大的小孩,但这方糖、砂糖的沙滩何其甜美啊。那蓝色的海铁定是一块蓝色蛋糕,但你不敢说它是什么口味或质料,因为每天它总是翻转出不同蓝色,不同风貌,神的食谱比海还大本,它蛋糕的配方,种模拟沙滩上的沙粒还多。那些翻白的浪,当然是神的唾液了。你每天都想偷偷搬运一点回去,但无能为力,因为那甜蜜是太重的负荷。让它留在海岸吧,你说,一块永远让神,让人,让小如蚂蚁的你垂涎三尺的公开的蛋糕。

苦恼与自由的故事

苦恼与自由的故事

注:宰予画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巴哈应弟子郭德堡之请为严重 失眠的凯沙琳克伯爵作《郭德堡变奏曲》。「你的声音越过春曰海上传来」,德布西谱梅特林克剧《佩利亚与梅丽桑德》第二幕第四场中之句。西比娜(Sibylla),希腊女预言家,将阿波罗神谕写在树叶上,被风所吹散。巴哈有二声部及三声部钢琴曲《创意曲》。《楚辞》〈大招〉:「魂乎归徕,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东有大海,溺水浟浟只……」。

苦恼与自由的平均律

苦恼与自由的平均律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阮籍

夜中不能寐是对昼寝的惩罚 宰我昼寝。杀我,杀我无用的 时间。漫漫长日颓废一如漫漫长夜。不可雕之朽木,不可杇 之粪土之墙。把你的大便你的体液涂在我的躯体,我无用空荡荡的内存。用最熟悉 也最难堪的音乐惩罚我,转旋变奏如郭德堡倒悬难眠的伯爵。

夜夜所服用。爱与死与绝望。

反复的生之主题。红热的铁,已然被冰雪所覆,我听不见你说话的声音。你也爱我吗?你爱我多久了?你的声音越过春日海上传来(那时我的诗,仍然掌管所有演奏与非演奏用的键盘),彷佛被质问的天使透过雨,把答案打印在公开的沙滩。啊,我的姊妹西比娜,写在树叶上被风吹散的神谕。

人发明了神然后又被祂所弃,我发明了你,发明了青春以及其五十种独角兽(它们如是厚颜地进入你的身体并且哭泣),发明了悲伤以及其不同,色泽的同义字:忧愁的薄荷不安的柠檬,狂喜的红萝卜,发明随着每天早晨的牙膏挤,出来的不同口味的幻影。我发明一间透明的屋子及其钥匙。

我打开透明的屋子发现只剩下空白的器官,马桶(被神所弃的神龛),和一支遥控器。我按下马桶企图回味昨日的信仰,二声或三声部创意曲般你的大便小便(啊,熟悉而难堪的音乐惩罚我)多美妙的遁走曲!你终于逃走了,留 一支遥控器让我对四壁虚无搜寻,搜寻你的谎言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西方不可以止些 地震铿钟摇虡倒楼塌房压迫忠臣孝子善男信女奸夫淫妇不可以久些。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蓖薜杂于厩蒸班骏与闯茸同,魑魅魍魉鹧鹏鸢鸷群飞乱舞,不可以久些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三温暖烫死肥屁股,卡拉OK呛死秃头女高音,爱美虚荣。

如你,如何可以止些?我说,魂兮归来,无东无西无南无北东有大海,溺水澉澉雾雨淫淫 回头是岸。回到我们生活的 海岸,养一只猫,分享寂寞(这世界是不好的世界)瞇眼端爪,对镜互照。行走,躺下假装未曾受伤。养一只猫,或者一只螃蟹,照样喂它音乐呼吸几口空气,魂啊,归来。

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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