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散文 春歌

经典散文 春歌

仲春草木长。工人们在校园里伐树,把多余的躯干砍剪掉。学生们在楼上教室作测验卷,经常转头向窗外,呼应落地枝叶的叩问:怎么样的茂盛,或谦逊,才能满,而不溢,胜而不骄?(这是一题,不太能简答的简答题)草本植物与木本植物(或者素食者与非素食者)谁对人类的贡献较大?(这是答错倒扣的选择题)学生们振笔疾书,发育中的他们,当然知道越多越好。吃越多越壮,写越多越高分,认识越多。

女生或男生越屌。但他们可能不会写屌这个字。多屌啊,垂吊在窗外的那些绿意盎然的枝干,到了暮春它们会更属,到了仲夏更更屌。我不是在那些青春期的早晨为勃起如铁的下体疑惑固体,与液体的关系吗?我也跟所有人一样(亦一凡夫),寻常地过日子,让简单的「日」字,累积长出横的、斜的笔划,逐渐成形的春的身躯。我的枝干无法干出我欲望的春色,无法对人类或另一半性别的人类做出更大的贡献,只能以惊惶的仲夏夜之梦遗草草书写我们被按时抽查的生活周记。谁的刀斧。

伐我剪我,删除他自以为是的多余情节或不当镜头。谁的毛笔批我阅我,警示我羽毛渐丰的鸟笔种种书写的禁忌。我的日子正长,它发育,它茂盛,它满而不得其门而溢。它逃逸,它困顿啊,少年共和国漫长的戒严时代以禁欲为敦伦,以自闭求放心,而仲春草木长。遶屋扶疏,众鸟有托我亦爱我的鸟我的笔,而无阴可栖无女墙湿地可恣意喷写生之标语,由春入夏,由夏入秋,肿大的心智悬挂在一具逐渐萎缩的躯体屌什么屌?怎么样的茂盛,或谦逊才能满了就溢,溢了又满,在春夏还是两个无法被简化的繁体字时,仲春草木长。工人们在校园里把 春日之树多余的笔划砍剪掉,我的春天被删减得只剩下一个日字,一些简单的日子,等虚无之音 贴近成为暗,等老坐上来成为耆,仲春草木长。流浪狗三两只穿梭,校园,交头接尾。什么是这些树,这些兽不变的伦理?什么是春天正确的形状,真正的发音,意义?(这些是从来没有印在测验卷上的问题)学生们振笔疾书,他们,等待一个自由的暑假,没有多余衣物束缚的灿烂之夏,越多越好他们知道,用力书写,发育,发声 如春日滋长的草木,如一首歌。

硬欧语系

硬欧语系

受够喽,柩后守候。狩六兽(鷇鸡鹫狃狖鼬),昼媾宿媾,臼朽垢臭后,又购幼兽,诱口媾肘媾,逅登蔻,授驻酎,抖擞漏斗,又吼又咒,斗九昼又九插,胄锈斗瘦,衂拗漏透。就冇喽。

够糗谬,酒后秀逗,丑陋露,旧漏斗,寿骤漏,有救否?

在岛上—用雅美神话(两首选一)

在岛上

—用雅美神话(两首选一)

岛在海边,海在岛边,我们的岛是小小的,静止的船。

海啸使船变成摇篮,波浪冲向山头,撕裂巨石。我从石头中迸出,我是人,我是达悟,我是男人。

海啸使船变成摇篮,波浪翻过礁岩,撕裂竹林,我从竹子中迸出,我是人,我是达悟,我是男人。

我们是这条船上最早的两个人,我们是没有女人可爱也,不能被女人所爱的男人。

我们在船上休息,以船为床,把过长的阳具缠绕在膝上。

我们轻摇膝盖,抵足而眠,膝与膝舒服地相碰,愈碰愈痒。

我们体贴地互相抓痒,每一个被抓破的痒繁衍成更巨大的痒。

直到在我肿胀的右膝迸出一个男人 (啊达悟,一个人)。

直到在我肿胀的左膝迸出一个女人 (啊达悟,一个人)。

他们是达悟 男人与男人爱的完成。

秋天奏鸣曲

秋天奏鸣曲

天凉了。多穿一件 太热,少穿一件 太冷,像两个在一起,太多年的恋人,爱也不是不爱也不是。

房子空了些;家具,音乐一样多,心也没有变得更小,没有什么必须隐藏。捍卫,除了入夜后,那条梦的小径的路权。

镜子里依然挂着夏日,海边的红短裤,斜坡上开采到的也许,是药矿而不是金矿 仍有一些什么,需要挖掘,探勘。

譬如伦理这一件,织了又织补了又补的透明背心(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譬如做为燃料或颜料的谅解的煤:在更黑一些的夜里,把黑暗涂抹成光。

七星潭

七星潭

七个厌倦了天上生活的神祇,瞒着他们不食人间烟火的同僚,偷偷跑到这岛屿边缘的海滨,散步,聊天,看海,饿的时候用渔网下载朝晖或晚霞煮石,或者伸手抓几朵,飘过他们头上的棉花糖,也听电台的音乐(跟那些竖耳倾听的贝壳):短波,中波,长波,周而复始,自单纯而复杂,无边无际的海的频道,他们谈了七天七夜,从星期一到星期七(他们不知道星期日是人间的免劳苦日):七个神祇,七个情愿下凡的星星……。

精选诗句 舌头

精选诗句 舌头

我把一节舌头放在她的铅笔盒里。是以,每次她打开笔盒,要写信给她的新恋人时,总听到嗫嚅不清的我的话语,像一行潦草的字,在逗点与逗点间,随她新削好的笔沙沙作响。然后她就停了下来。她不知道那是我的声音,她以为从上次见面后不曾在她耳际说话的我,已永远保持沉默了。她又写了一行,发现那个笔划繁多的「爱」写得有点乱。她顺手拿起了我的舌头,以为那是橡皮擦,重重重重地往纸上擦去,在爱字消失的地方留下一沱血。

小死亡—用 Jin、Kylidn 舞题

小死亡—用 Jin、Kylidn 舞题

在风的被褥下,每日小小的死亡,在波浪般的被褥下,你和我 舞动一支虚无的剑,一支剑刺入体内,杀你,杀我,一支剑刺入心中 杀时间,杀死时间,剑尖挑起处,小小的被的高潮,剑光掠过处,小小的吶喊与哭泣,小小的死亡,让我们逐渐习惯于生之卑微,猥琐,小小的征服与屈服,在既无敌军复无友军的时间的平原,互为杀手与推手互为剌客与香客,漫长而佣懒的生之过程,死之过程:慵懒地,颠倒剑柄为钟摆,每日小小的震荡,小小的死亡。

木魚書的備註

木魚書的備註:木鱼书,流行于广东,以木鱼击节的说唱文学。其中「南音」一类,所用乐器以扬琴为主,另有琵琶、筝、二胡、三弦等,最出名者如《客途秋恨》。参阅邱坤良主编《中国传统戏曲音乐》(一九八一,远流出版公司)。「我知道怎样追叙欢乐的时辰」,波特莱尔〈阳台〉(Le balcon )诗句。

木鱼书

这是我客居此地第七个秋天,凉风有信,秋台无情,思念你的情绪,好比那被水淹的捷运系统,有车难发,寸步难行。我搁浅在比这个城市积水更深的对往事的追忆里。想象你睇斜阳照住你窗前一对凯蒂猫,我独依计算机桌思悄然,耳畔听得刚刚设定的手机新款铃声,莺莺响起,又只见电视走马灯打出机场封闭,陆空交通全断字样,触更添愁,恼怒怀人。

旧约难渝。我存藏的是一本没有封面,没有内文的圣经,如千百转的辘轳,负载前夜梦的遗楼的漏水,点滴在心头都湿了,这一页页鱼水交欢的经书诗与音乐,我们神圣的游泳池。

我的银鳞闪闪的歌泳队,一列列,自电子木角敲出,穿过积水的城市,穿过皱如海绵的月色,游到你的屏幕。我知道怎样追叙欢乐的时辰想当日,剧院初见,我穷途作客囊如洗。偏你把多情向着我,因一首虚词元音,无伴奏的咏叹调,你含情相伴对住逆旅床头灯,细问曲中何故事。我把《客途秋恨》这段风流讲过你闻,讲到那缪莲仙,为忆歌女麦氏秋娟,如何在客途抱恨,度日如年写诗,忆旧,遣悲怀。

你闻听我言多叹息,说:「 你咏叙的恰如我们。记忆如何滋生音乐,形象,让诗吟咏,写诗的你如何向我求爱,歌唱以雷同又不同的主题,以细微变化的姿势,声调;我本来也是一只鸣禽,我的任务。

即歌唱,但在诗,另一只 更音乐的鸣禽前,我选择无声对有声」 你说我珠玑满腹,无中生有原无价。我知你怜才情重,更不嫌贫。我所有的只是杜撰。

啊,情人中的情人,你的聆听即是歌唱。我书写,因为你的存在你不是一只鸣禽,你是所有歌唱与不歌唱的鸟:知更,蓝山雀,红隼矶,雪鹗,雨燕……,你是绝对的音乐先诗而存在。吸引诗,接纳诗,迷路的语字的鹰架,我客途的寄寓。在你屏幕的水缸。我的银鳞闪闪的游泳队,歌咏队。

忽必烈汗

忽必烈汗

在上都,忽必烈汗下令建造一座,可以移动的巨大寝宫 「我不要固定的东两。我已经厌倦那些住在固定房间,使用固定香水在固定程序后发出固定呻吟的嫔妃 虽然她们成千上万……」 他精通企管的意大利顾问,稍挑细选,稍打细算将那些嫔妃排列组合,或者六人一队,或者三五成群,一次三夜,在不同方位,以不同队形,轮流侍奉她们的君王。

美酒,鹃片,蜂蜜,皮鞭,地球仪,震动器,圣经,惜趣内衣,「我要不停的动,不停的亢奋,不停的征服 不停的到达高潮……」

但这并不是一个数学问题,不是军事问题,甚至不是医学问题,「这是一个哲学问题」,寝宫外不被重用的波斯旅行家说「时间是孕育变化最好的春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