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散文 二月

二月

枪声在黄昏的鸟群中消失,失踪的父亲的鞋子,失踪的儿子的鞋子,在每一碗清晨的粥里走回来的脚步声,在每一盆傍晚的洗脸水里走回来的脚步声,失踪的母亲的黑发,失踪的女儿的黑发,在异族的统治下反抗异族,在祖国的怀抱里被祖国强暴,芒草。蓟花。旷野。吶喊,失踪的秋天的日历,失踪的春天的日历。

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周日午后的市民公园,在十块钱一首的机器儿歌中,逐渐转动的世界与童年,我与我的女儿,分坐于圆周的两点,骑着各自的玩具马在童话的栏栅里游行,静立的石狮,石象,长颈鹿,在晕眩中纷纷加入舞动的行列,圆外的青山,绿水,忠烈祠,也跟随我们一同转旋,我们在重迭的时空中奔驰,她的童年追赶着我的童年,我转头,看见我的父亲坐在她的背后,疾疾然被童年的我追赶。

 

周日的忠烈祠公园。年轻的父亲,带着我及母亲在石阶上奔跑,我吃着寿司,听母亲唱好听的花的歌,父亲用日本话夹杂台语和母亲交谈,一辆军用卡车满载士兵从山头驶下,吊桥边,两个山地妇人,顶着刚捞起的蛤蜊从美仑溪走上来,我们走到一匹刻着还我河山大字的铁战马下休息,母亲说忠烈祠原来是日本人的神社,我问忠烈祠和神社有什么不同,父亲说神社拜日本人的神,而忠烈祠,是祭祀那些被共匪打死的国军或者,日本时代被日本人抓去的烈士的,我说像三叔公那样在光复后被抓走的算不算烈士?

 

旋转木马。秋日午后的市民公园 在疾驰的圆里失去重量的历史竹林后军监的枪声。蝉鸣。芦苇,沿着漫长的石阶一路上来的日式水泥灯笼,童年。乐园。我的女儿与我,坐在旋转的机器木马上听着各自的儿歌,白翎鸶,车畚箕,车到溪仔边,卖香肠、卖冰淇淋的;卖热狗、卖甜不辣的,十块钱一首的机器儿歌在现实的叫声中,戛然中止。我坐在我的木马上,听到有人喊:「爸爸、爸爸,我们回家」,秋日午后。日影渐长的忠烈祠公园,我起身,抱着我的女儿,想到那一天她的祖母刚教她,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

经典散文 葱

我的母亲叫我去买葱。我走过南京街,上海街走过(于今想起来一些奇怪的名字)中正路,到达中华市场,我用台语向卖菜的老太太说:「甲你买葱仔!」,她递给我一把泥味犹在的葱,我回家,听到菜篮里的荷兰豆,用客家话跟母亲说葱买回来了。

我像喝母奶般地喝着早晨的味噌汤,理所当然地以为ㄇㄧㄙㄡㄒㄧ˙ㄌㄨ是我的母语,我吃着每天晚上从面包店买回来的pan,不知道自己吃的是葡萄牙语的面包,我把煎好的蛋放进便当,把便当放进书包,并且在每一节下课时偷偷吃它,老师教我们音乐,老师教我们国语,老师教我们唱反攻、反攻、反攻大陆去,老师教我们算术:「一面国旗有三种颜色,三面国旗 有几种颜色?」,班长说九种,副班长说三种,便当里的葱说一种,因为,它说,不管在土里,在市场里,在菜脯蛋里,我都是葱,都是中国台湾葱。

我带着葱味犹在的空便当四处旅行,整座市场的喧闹声在便当盒里热切地向我呼喊,我翻过雅鲁藏布江,翻过巴颜喀喇山,翻过(于今想起来一些见怪不怪的名字)帕米尔高原,到达葱岭,我用台湾国语说:「给你买葱!」,广漠的葱岭什么也没有回答,葱岭没有葱,我忽然想起我的青春,我的母亲在家门口等我买葱。

《大风歌》来源小常识

注:年初,在卫星电视上听到伟大的德国男中音费雪狄斯考在东京演唱的《冬之旅》。少年以来,透过唱片,聆听了无数费氏所唱的德国艺术歌曲,多次灌录的舒伯特联篇歌曲集《冬之旅》更是一遍遍聆赏。这一次,在阕静的午夜,亲睹一首首熟悉的名曲(菩提树、春之梦……)伴随岁月的声音自六十三岁的老歌者口中传出,感动之余,只能流泪。那苍凉而沧桑的歌声中包含多少艺术的爱与生命的真啊。

大风歌

大风歌

三十岁。婴儿般胆怯的眼神,清晨五点钟在恶梦中再度儆醒,仍有老师考你的试 仍有小鬼抓你的错,仍有教官,辅导长,纠察队砥砺你的品行,考核你的正直,洗脸,刷牙

在入厕前读完昨夜临睡前初读的,诗歌,酱菜。摩托车,升旗。老师早,天晴时慢跑慢跑,落雨时打伞收伞,大风吹,吹一百年郁闷的大雾,吹沉积在办公桌上的尘灰,吹集结在社会版角落的污垢,吹陈腐,吹迂阔,吹书包,吹人事主任头上的安全帽,大风吹

吹一千年不忍的泪珠,吹荆棘中跌倒的行旅,吹暗夜里思想的星光,吹横眉怒视,热情无力的老作家,,吹梦里有恨,恨里流血的未亡人,吹水肥,吹草绿,吹小姊妹发上的野玫瑰

三十岁。龟虫般沉重的步履,彷佛还要骄傲,彷佛还能狂笑,冷茶。热汗,上楼。下课,一路上闪烁不停的红绿灯。标语,历史。黑雾……

「大风吹,吹什么?」吹所有有爱有泪的人

暴雨

暴雨

我听见雨暴在向我们呼喊,一万亩颤抖的星光与阴影;我听见大海哭她迷失的婴孩,黑沉沉的叹息与呼吸。

腐败的夜,腐败的夜。

一个理想在这里死去了,你看见了吗?

腐败的夜,腐败的夜。

一个理想在这里要复活了,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泥沙挟带花粉,臭水挟带蜂蜜,我看见粪便呵护着稻米,烂铁扶携着虫鸣。

波浪问摇晃着的是世界的垃圾,果核,废纸,死精液。波浪间激荡着的是人民的话语,祷词,情诗,三字经。

撕开那岸!

撕开那岸!

你听见它们的叫喊吗? 暴雨般冲刷护卫我们的道德的堤。

撕开那岸!

撕开那岸!

你看见它们的身影吗? 巨树般升起自最秘密的生命大海

而你—你还要是骄傲的崖吗?

投向那海!

投句那海!

一个伟大的爱在这里要诞生了!

《最后的王木七》后记

后记:一九八〇年三月廿一日,瑞芳永安煤矿四脚亭枫仔濑路分坑因涌水,发生了近年来最 大的矿场灾变;上午十一时四十分,右三片坑道(距坑口约八百公尺)突然大量涌水,水流 湍急,当时正在坑内工作的工人除王淑宪、吴火土等十人于千钧一发之际自本斜坑中通风道 及时逃出外,其余王木七、俞添登、吕阿馨、杜万来、余清祥、许肇基、郑春发、李春雄、徐水源等三十四人皆不幸葬身坑底。积水判断系自其他旧坑道古洞水以及基隆河河水渗入,灾变后矿务局虽即调数台抽水机日夜不断抽汲,然一以坑内落盘不断,抽水不易,二以坑内 进水较抽出者为多,水势仍不断上升:三月廿一晚间水涨至距坑口一三〇公尺处,至三月廿 四日竟涨至距坑口仅五三.七公尺。后经海军蛙人以砂包将基隆河进水口堵截,水位始开始 下降;四月四日距坑口九一,四公尺,四月十四日距坑口一五〇,三公尺,四月廿二日大幅 降至距坑口二一五公尺,至五月十日,终发现尸体一具:头部祇剩头骨,身体肌肉消蚀大部分—证实系第一位跑出右三片,复转回呼叫左三片同伴因而不及逃出的掘进工俞添登。

此诗的「说话者」王木七,五十一岁,永安煤矿掘进工,住瑞芳镇吉安里大埔路一七三 号。据报载:其长子王必禄在马袓服役,三月廿二日拍回一封紧急电报.谓看电视报导,家乡煤矿灾变,一位被误报名为王木土的矿工罹难其中,特地大清早打电报回来问「父是否安康,来信告知」。王木七家中除妻王陈满外,尚有未成年的六女一男,最小者尚在小学就读。

最后的王木七(五)

黑色的窗牖,水之眼睫,黑色的谷粒,水之锄铲,黑色的指戒,水之锁炼,黑色的脚踝,水之缰辔,黑色的姓氏,水之辞书,黑色的搏动,水之钟摆,黑色的土瓮,水之忧郁,黑色的被褥,水之愤怒(记忆啊,让我彻底地把你们洗掉)

七十日了,你问我草地的颜色,落日的方向吗?

蜿蜿蜒蜒的基隆河浩浩荡荡,幡旗飞扬,幡旗,在飞扬,我着到你们黑小的躯体,在晚风中,支撑着新织的麻衣,我看到你们锡白的嘴唇,晶莹的泪珠,那般硕大,遥远地,滴向我「陈满吾妻:别后无讯,前次着凉都痊愈了吗? 在这么黑急的雨夜,我如何想象,疲乏的你,立在窗前,愁不能眠地回顾刚刚入睡的,我们的女儿,彷佛是一万年前的爱情了,我看到幼小的你,结着一只大蝴蝶,跑到我们泥泞的矿区玩耍,然后是羞怯、高大的你,然后是你愤怒的父亲严厉的双眼:

『矿工的孩子?!』,是的,矿工的孩子……,彷佛是十万、百万年前的誓约了,我看你洗衣,缝衣,育我的孩子,姓我的姓,而我们从来不曾储满那三个,奶粉罐子的钱币,漫漫的长夜,愈挤愈窄的睡眠,而也许我们再也不要什么,奶粉罐子了,东西那么昂贵,你的身体又那么虚弱,阿雪还一直痛着肩膀吗?必禄的来信我看到了,他身体强壮我很高兴,退伍后,你可以带他到矿场,找头家公司方面一定会给他工作做的。

雨衣的口袋里有我买回来的一包莲子 务必记得取出; 我寄在春武伯那儿干电池四粒,瑞竹路林阿川用上回欠我一百五十元,你有空不妨找他拿,可以为小蕙运动会买,双新球鞋,你饭要多吃,衣服少帮洗,这么黑急的雨夜,可别忘了闩好 家里的门窗……」

最后的王木七(四)

七十日了,你们仍然把难过的疾病送到远方的医院吗?羸弱的母亲,年迈的老祖母,曲折的耳朵,中断的脊椎骨,七十日了,你们仍然把难过的灵魂送到远方的羽毛球场吗?

我们守在湿黑的岩层,静待,阳光的开采,聒噪的马达,砂包,抽水机,幡旗在昏暗的空中不自主地招摇,俞添登,第一个从右三片跑出来叫我们的俞添登,俞添登,上颚四颗金牙,右脚缺第二指的俞添登,你们终于认出他的脸庞,认出他的勇敢,认出他的愚昧了吗?

离开痛苦的伤口,离开绝望的深坑,离开焦急,哀愁,等待,离开银箔,纸灰,哀号,让受惊的孩子们回到教室,让晕厥的老祖母回到摇椅,锄镐必须工作,蜜蜂必须微笑,我们在此等候,因为骄傲的冠冕不肯碎裂它们世袭的宝石,我们在此等候,因为肥胖的乳牛不肯脱下奶油和膏药的衣裳,在黏土间颤抖的陶工啊!你们将知道,纠缠的铁道,黑色的血脉,失火的矿苗,黑色的水坝

最后的王木七(三)

你可是猜疑我们把脚踏车藏到那里去了,我们考到执照已经一个多月啦!饭厅的旁边是浴室,浴室的旁边是酒橱,酒橱的旁边是电视,电视的后面是小犬的书房 (必禄吾儿:22日你从马祖打回的电报,我收到了。电视上播报的王木土的确就是爸爸。)

阳光遍照的奶油面包。不必是,清晨五点出门的王木七了!不必是低矮破败的屋檐,不必是拥挤不堪的眠榻。

不必是捉襟见肘的被褥,不必是嗷嗷待哺的茶碗,倚门而望,虑患如井的妻子,她们粗厚的两手以及在每一件洗过、补过复弄破、弄脏的衣服上,无能消失的忧愁的煤垢;放学的钟声,那见不到清醒的父亲,下午六点钟 在阴暗的工寮玩捉迷藏的孩童;煤尘,奶粉 虎视眈眈的落盘 爆炸,借贷,硅肺症,周而复始的梦魇。

周而复始的录音带。记忆啊,让我彻底地把你们洗掉,当,一个九岁的小孩,我在睡梦中看到黑脸的父亲从矿地回来,一语不发地殴打我的母亲;当,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困惑地看着赤膊的父亲在井边,暗自哭泣—

那仍是年幼的你吗?当一把黑伞,在暴雨的夜晚把妹妹送进,远方的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