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愁的秋天新的愁

是可染,孰不可染?染每一草,每一木,在每一山,每一水,你给如画的河山,新的尽,牧童牛背,秋风红雨。你给多愁的秋天新的愁。世纪末,在夏口街头,莲花池与小钢珠店之间,一个刚刚步出历史博物馆的中年男子,挥汗如雨,仰头迎接一阵,突如其来的秋风,他抓紧差一点掉下的大甲草帽。

彷佛那是一颗新的头颅,桂林山水大甲天下,他想起这样一则房屋广告,在忽然混淆的乡愁和,纷纷吹下的红雨里。

为了给山水新的魂魄

是可染,孰不可染?毛主席词意也罢,为祖国河由立俾也罢,你知道你要的是不断,超越的创作,你用力打破故国头龆。

为了给山水新的魂魄,废尽三千,活命一条,你让由水在自己身上活下来,文革,武斗,下放,批判,统治者用草木吿兵的恫吓,统治艺术,你用皆兵的草木,如削,如劈的苹墨解放政治,解放如此多丽的江山。

秋风吹下 给李可染

秋风吹下 给李可染

秋风吹下新愁 以及故国的头颅……

秋风,在世纪末的台北夏日街头,莲花池与小钢珠店之间,一个刚刚步出历史博物馆的中年男子,挥汗如雨,犹夹带你画作里黑满重亮的墨味,想起二十年前,在一本精装进口的外文书里,第一次撞及你磅礴淋漓的山水,无尽江山入画图,就在刚才博物馆东边的墙上,那山,那水,那一模一样的帆影,匕首般戳进刚刚倒掉历史课本的胸膛。一个看惯香蕉绿与稻穗黄的大学生,忽然在新买的外文书里,翻出朦胧的江南春雨,翻出一阵秋风。

秋风吹下红雨来,在一本外国制的中国画册,那霜叶,飞过蟹行的字母一片片直排在我的心上,我是被笛声埋葬的牧童,在你的画里。秋风吹下红雨来,在一遍遍死去又复活的旧梦的版图,疏柳轻挂新绿,梅花风吹成春,在藕断丝连的禁忌的年代,偷偷看你在纯白的纸上,以怯弱的胆,以坚忍的魂,让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夜间鱼

在夜问,我变成了一条鱼,一个因一无所有突然富有、自由起来的两栖类。

嫩无?是的,虚无一如浩瀚的太空,我泅游在比你的阴道还湿还黑的夜里,像一个四海为家的人,是的,宇宙市我的城市,从我扪任何一座市立游泳池往下望,欧罗巴只不过是一块干瘸的猪肉,而亚细亚正像是臭水沟旁的破茶碗,去装你们的甜蜜亲情吧!装你们伦理、道德的白开水,装你们隔天换一次的洗澡水,我是一个一无所有又一无所惧的两栖类,栖息在浩瀚的宇宙,栖息在你日日夜夜的梦里,一个栉风沐雨的沐浴者,大条大条地游过你的天空,游过你无所逃遁的生生死死,你还要夸耀你的白由吗?

来吧,体认一条鱼,体认一条,因你的弃绝,突然富有,自由起来的太空鱼。

晨间蓝

在黑夜的白与白日的黑之间,你慈悲地给我晨间的蓝,辗转不可得的你的蓝内衣, 随风扬起的你的蓝发带,你慈悲地给我忧郁的色块,掩盖一夜无眠的心的空白,你慈悲地给我潮湿的灵魂,溶化接踵而至的白日的黑暗。

你是一只蓝色的羊,反复奔跑于梦的边境,用蓝色、多毛的阴影抵触我的思想,压迫我的呼吸,让我渴嗜你的蓝眼圈,让我期盼你的蓝舌头,在一吞一吐间迸裂的蓝海浪,让我在潮退的沙滩,捡拾你逍落的蓝项链,圈集你流失的蓝乳晕,让我用仅存的你的唾液为海,为地中海,在白日与黑夜巨大的陆块间,守护一线蔚蓝海岸,啊,邪恶的女神,晨间的主。

绝情书

绝情书

还给你地图一幅,等高线等温线等压线线条依旧,多的是蓝色水面上几点泪的礁岛,少的是四目相交的航线,轮运瓜果的御道,风无恙,云无恙,我无恙,从今以后,莫再说,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

还给你毛巾一条,热水洗过熨斗烫过,高温消毒过,存放在里头的你的体味,已悉数移入时间银行中,你的帐下,我心持平,平如信用卡,若要索取旧爱新怨的利息,请直接向午夜的星空,还给你托福字汇捷进一册,不要再考我陌生的前缀字尾字根,amhi-是两面,-valence是价值,mal-是恶,-volence是意图,我对你的好意没有恶意,但有些事情往往暧昧而让人心理矛盾,sym-是同,-pathy是情 ,a-是无关,-moral是道德,多单纯而好记啊!但我要的不是托福,我要的是落实的幸福,落实是real,幸福是happiness。

还给你米达尺一根,勿复用你花巧的嘴唇丈量我的身体,失之毫赌,谬以千里,

勿复用你粗暴的两手揣摩我的方寸,你可以用星光的亮度测量我们躺过的水田的面积,你可以用吊灯的斜度测量我们引发的地震的灾情,但不要用形而下的事物测试,形而上的问题,我对你的爱不受规范,我对你的爱只能用心衡量。

一茶

一茶

于是我知道什么叫做一杯茶的时间,在拥挤嘈杂的车站大楼,等候逾时未至的那人,在冬日的苦寒中出现一杯小心端过来的,满满的热茶,小心地加上糖,加上奶,轻轻拟拌。轻轻啜饮。

你随手翻开行囊中,那本短小的一茶俳句集:「露珠的世界;然而在露珠里—争吵……」这嘈杂的车站是露珠里的露珠,滴在愈饮愈深的奶茶里。

一杯茶由热而温而凉,一些心事,由诗而梦而人生,如果在古代—在章回小说或武侠小说的世界─那是在一盏茶的工夫,侠客拔刀歼灭围袭的恶徒,英雄销魂颠倒于美人帐前,而时间在现代变了速,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你已经喝光一杯金杏奶茶,一杯茶,由近而远而虚无,久候的那人姗姗来到,问你要不要再来一杯茶。

秋歌

常亲爱的神川突然的死,测验我们对世界的忠贞,我们正坐在夏天与秋天尾巴结成的秋千,企图荡过一堵倾斜了的经验的,向迎面而来的风借一只别针。

而如果突然,我们紧握住的手,在暮色中松开了,我们势必要抓住奔跑中的平原的身体,向无边界的远方大戟说出我们的,颜色,气味,形状。

像一棵用抽象的存在留下签名的树。我们陆续解树叶与树粱的衣裳,解下过重的喜悦,欲望,思想,成为一只狻单纯的风筝,别在所爱的人的胸前。

一只单纯而美的昆虫别针,在黑暗的梦里翻飞,在抽走泪水与耳语的记忆里攀爬,直到,再一次,我们发现爱的光与孤寂的光等轻而漫漫长日对,只是漫漫长夜的唠生兄弟。

我们于是更甘心坐在夏天与秋天,交尾而成的秋千上,甘心修补,一堵倾圮了的感悄的墙,常亲爱的神用突然的死,测验我们对世界的忠贞。

激烈的爱带来的愉快的伤亡

激烈的爱带来的愉快的伤亡:我流失了五箱葡萄柚的汗汁,你折断了二十一根头发。

我喜欢你留下来的购物袋:我用它装新写好的俳句,柠檬饼,雨后山色。

啊,合唱的盲者,他们的脸是比乐声更动人的不协和和弦。

死硬派的软件动物:寄居在裤裆里,不时出来示威,逞强的一只无壳蜗牛。

婚姻物语:一个衣柜的寂寞加,一个衣柜的寂寞等于,一个衣柜的寂寞。

它们也许在谈论,落日—屋顶上,那些交头接耳的天线。

忽强忽弱的回旋曲:虚无共和国的抽水马桶又在演奏,它们含糊不清的国歌……。

凉鞋走四季

夜横在那儿像把梳子;梳我体内毛发半秃的树林吗?秋天。

打开灯,打开囚禁在墙壁与家具间的逝者的眼睛。

她不是疯妇;她是一次次企图用锐利的笑声剖腹,生出千千万痛苦的戏剧女高音。

凉鞋走四季:你君到—踏过黑板、灰尘,我的两只脚写的白由诗吗?

他们常常在按摩院门外,拉两条绳子,举行大小毛巾们的手语演讲比赛。

啊,波特莱尔,何其宽广舒适的感觉的沙发。

我是人,我是幽暗天地中,用完即丢弃的一粒打火机。

石榴,在雨中,潮湿地绿着彷佛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