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飞行

我听到他们齐声对我呼叫 「珂珂尔宝,赶快下来你迟到了!」 那些站着、坐着、蹲着,差一点叫不出他们名字的童年友伴,他们在那里集合聚合在我相机的窗口里,如一张袖珍地图:马比杉山,卡那岗山,基宁堡山,西基南山,塔乌赛山,比林山,罗笃浮山,苏华沙鲁山,锻炼山,西拉克山,哇赫鲁山,锥麓山,鲁翁山,可巴洋山,托莫湾山,黑岩山,卡拉宝山,科兰山,托宝阁山,巴托鲁山,三巴拉岗山,巴都兰山,七脚川山,加礼宛山,巴沙湾山,可乐派西山,盐寮坑山, 牡丹山,原荖脑山,米栈山, 马里山,初见山,地瓜寮坑山,乐嘉山,大观山,加路兰山,王武塔山,森阪山,加里洞山,那实答山,马锡山,马亚须山,马猴宛山,加笼笼山,马拉罗翁山,阿巴拉山,拔子山,丁子漏山,阿屘那来山,八里湾山,姑律山,与实骨丹山,打落马山,猫公山,内岭尔山,打马燕山,大矶山, 烈克泥山,沙武峦山,苓子济山, 食禄间山,仑布山,马太林山,卡西巴南山,巴里香山,麻汝兰山,马西山,马富兰山,猛子兰山,太鲁那斯山,那那德克山,大鲁木山,美亚珊山,伊波克山,阿波兰山,埃西拉山,打训山,鲁仑山,赛珂山,大里仙山,巴兰沙克山,班甲山,那母岸山, 包沙克山,苳苳园山,马加禄山,石壁山,依苏刚山,成广澳山,无乐散山,沙沙美山,马里旺山,网绸山,丹那山,龟鉴山。

福尔摩莎的小故事

注:目加溜湾,大目降,他里雾等皆平埔族社名。西底雅语,华浦兰语皆平埔族语(西底雅 即西拉雅)。热兰遮街为荷据时期(1624-1662)荷兰人在大员岛(今台南安平)所建之市街。普罗吼西亚城(在今之台南赤崁楼)亦为荷兰人所建。据说当初荷兰人以十五匹布向原 住民求借牛皮大之地,许之,乃「剪皮为缕,周园里许」(连横:《中国台湾通史》)。戈为荷 人计量单位,等于一丈二尺五寸,四边各二十五戈为一甲-五甲为一张犁。关于荷兰教士在 台传教之描述,参阅〈中国台湾基督教教化关系史料〉(附录于《巴达维亚城日记》第三册,村上直次郎日译,程大学中译,台北,一九九一)。

福尔摩莎.一六六一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住在牛皮之上,虽然上帝已经让我把我的血,尿,大便,和这块土地混在一起,用十五匹布换牛皮大之地?土人们岂知道牛皮可以被剪成一条一条,像无所不在的上帝的灵,把整个大员岛,把整个福尔摩莎围起来。我喜欢鹿肉的滋味,我喜欢蔗糖,香蕉,我喜欢东印度公司运回荷兰的生丝上帝的灵像生丝,光滑,圣洁照耀那些每日到少年学校学习拼字书法,祈祷与教义问答的目加溜湾。

与大目降少年。主啊,我听到他们说的荷兰语有鹿肉的味道(一如我在讲道中不时吐出的西底雅语),主啊,在他里雾,我使已婚女子及少女十五人能为主祷告并会使徒信条,十诫及餐前餐后之祈祷,在麻豆使,已婚年轻男子及未婚男子七十二人能为各种祈祷,并会圣教要理,且阅读亦藉宗教问答之恳切教授与说教,开始,增广其知识—啊,知识像一张牛皮,可以折迭起来放在旅行袋,从鹿特丹 旅行到巴达维亚,从巴达维亚旅行到,这亚热带的小岛翻开成为吾王陛下的田,上帝的国,一条一条剪成二十五戈,东西南北绕出一甲绕出三张犁五张犁。

在热兰遮街,公秤所,税务所与戏院之间,我看到它飘扬如一面旗,遥遥与普罗岷西亚城相微笑。啊知识带给人喜悦,一如好的饮食,繁富的香料(我但愿他们知道怎么煮荷兰豆)根大于橘,肉酸皮苦,但他们不知道夏月饮水,取此和盐,捣作酸浆入之其滋味有甚于闺房之乐者。在诸罗山我使已婚年轻女子三十人能为各种祈祷并会简化要项,在新港,使已婚男女一百零二人能阅读亦能书写(啊,我感觉那些用罗马拼音写成的土著语圣经,有一种用欧罗巴姜料理鹿肉的美味) 华浦兰语传道书,西底雅语马太福音文明与原始的婚媾,让上帝的灵入福尔摩莎的肉—或者,让福尔摩莎的鹿肉入我的胃入我的脾,成为我的血尿,大便,成为我的灵。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住在牛皮之上,虽然那些拿着钺斧大刀乘着戎克船夹板船前来的中国军队,企图要用另一张更大的牛皮覆盖在我们之上。上帝已经让我把我的血尿,大便,像字母般,和土人们的混在一起,印在这块土地我但愿他们知道这张包着新的拼音,文字的牛皮可以剪成一条一条,翻成一页一页,负载声音颜色形象气味,和上帝的灵一样宽阔的辞典。

走索者

如今我接续的是,掉在空中,你们的笑声,你们的笑声。透过隐隐颤抖的网,如果丢过来的是一个比屋顶还大的球呢?那会使你们突然忧郁起来吗?一个像地球一样的球,把没有栓紧的岛屿,湖泊 (像松了螺丝钉的独轮车)倾倒在你的脸上,那些紫黑的瘀伤是与山脉的碰撞,比铁轮还坚硬的形而上的山脉,形而上的负担,焦虑,形而上的美感,而所谓美感,对于在空中颤抖的我,也许只是忍住喷嚏,忍住痒,继续把头仰起来,同时辗过来的是所有大陆与次大陆的,笑话系统,河流般交织于你的体内,不大好笑的笑话:黑色幽默,白色恐怖,红色的血液。红色,因为你曾经为所爱的女子,脸红心跳过(你自然更无法忘记因为嫉妒,因为愤怒,因为爱所引起的恨,引发的 鲜红的血液……)而你只是一个走索者,一个行走于地球,又不甘心只是行走于地球的走索者。

如今我接续的是离去的马戏团留下的主题:时间,爱情,死亡,孤独,信仰梦。你就这样把包裹摊开在满屋子静默的观众前面吗?哄堂大笑后突然严肃的时刻 你只是把地球的内脏掏出来,擦拭,重组那些让世界移动,让阳光跳跃,让雌性与 雄性动物达到高潮的零件……,他们甚至不知道你为什么停在那里,停在那里(忍住喷嚏,忍住痒)一只没有羽翼,原地翻筋斗的蝴蝶。

所以你在空中颤抖。战战兢兢地在,悬空的绳索上构筑玩笑的花园,战战兢兢地走过地球,撑起浮生,以一支倾斜的竹竿,以一支虚构的笔。

花莲港街的秘密

花莲港街的秘密

花莲港街,即今之花莲市,明治四十二年(一九〇九年)日人置花莲港应,时称花莲港区,大正九年(一九二〇年)升格为街,昭和十五年(一九四〇年)升格为花莲港市。花岗山公园边有两所学校,一为花莲港高等女学校(令之花莲女中),一为日人就读之花莲港寻常高等小学校(今易为我任教的花岗国中)。朝日通光复后改名轩辕路,入船通改为五权街,春日通改为复兴街。江山楼与君的家均当时酒楼名。吉野即今之吉安,原称七角川,译自阿美族之「知卡宣」,其义为薪柴甚多之地。砂婆礑溪今名美仑溪。诗中出现之电话号码参见毛利之俊《东台湾展望》(一九三三年)。「春之日」为小林一茶俳句。

娴静如少女的小城

我站立的位置在闪亮的大海幽深的镜底,搁浅的历史,溺毙的传说,由倒娴静如少女的小城何启齿向你,述说她的苦恼,她的欲宰,她的骄傲,如何逐渐成熟而为一少妇,接纳不同的唇包容不同的血,如何阅人无数,而始终又是一本完整,全新的镜书?

这侗娴静如少女的小城需要一座温柔,坚毅的灯塔,勃起于闪亮如镜的海面,勃起于记忆苏醒的位置。

如镜的海面在台风来之时

我站立的位资在时问大街的弯处,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声音如波浪翻迭,止息于徐徐伸出去的港的臂弯,这个娴静如少女的小城优雅羞怯的最初的拥抱。如镜的海面在台风来时,转大浪,转怒涛,又转为如镜的海面,地震带来海啸的谣传,带来多愁善感的酒客与诗人:江山楼在稻住通,君的家在福住通。但怀忧丧志是没有的,你看,砂婆礑溪如何从薪柴甚多的七脚川山,东麓集水东南趋,出谷人平原,拓过成冲积扇,呈网状流路,分歧为二,于米仑山,西麓南端再度汇台,穿花莲港街而注于海,你看,天空如何孕育电线,电线如何,育,电线杆,电线杆如何孕育电流,声波,交会于思念眼前如思念远方的此时此地:产婆牧野茂电话四四六番,御料里东家电话一五四番,御旅馆常盘馆电话一一四〇、五二九番,惠比须屋电话三三三番(市场内出张所三五四番) ,花莲港木材株式会社电话一六、一四五二 一〇〇番,东海自动巿运输株式会社电话四二五番……

电线如何孕育电线捍

我站立的位资在时问大街的弯处,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声音如波浪翻迭,止息于徐徐仲出去的港的臂弯,这个娴静如少女的小城优雅羞怯的最初的拥抱。如镜的海面在台风来时,转大浪,转怒涛,又转为如镜的海面,地震带来海啸的谣传,带来多愁善感的酒客与诗人:江山楼在稻住通,君的家在福住通。但怀忧丧志是没有的,你看,砂婆礑溪如何从薪柴甚多的七脚川山,东麓集水东南趋,出谷人平原,拓过成冲积扇,呈网状流路,分歧为二,于米仑山。
西麓南端再度汇合,穿花莲港街而注于海,你看,天空如何孕育,电线如何孕育电线捍,电线如何孕育电流,声波,交会于思念眼前如思念远方的此时此地:产婆牧野茂电话四四六番,御料里东家,电话一五四番,御旅馆常盘馆电话二四〇、 五二九番,思比须屋袵话三三三番(市场内出张所三五四番) ,花莲港木材株式会社馆话一六、一四五、二〇〇番,东海自动巿运输株式会社电话四二五番……

我站立的位置 高砂通

我站立的位置在小城微微隆起的胸部,乳臭未干的寻常高等小学校学生,三三两两,在山脚下校门外的路边捡拾,落叶。他们知道绕着花岗山和这条,朝日通香交的是从海滨一路过来。
入船通,而接迚入船通的是最繁华的春日通。他们不知道在春天,有水的地方就有暮色存在。他们知道春日通往阿美族蕃社的高砂通,是筑紫桥所在的筑紫桥通,每天早上,吉野移民村的内地少女戴着草帽,牵着牛车到市街贩卖蔬菜,他们知道吉野一号米是天皇的最爱,知道高砂通,筑紫桥通和火车站所在的黑金通是这个发育中的小城明显的骨盆,他们的老师告诉他们这个名叫花莲港街的小城即将由街升为市,但他们的老师没有告诉他们新屯后的一埸大火将烧毁他们,经常去看电影和话剧的筑紫馆剧场,没有告诉他们,这色彩鲜明的三条大街,有一天会随着他们的离去被整形为铁三角的中华路,中正路,中山路。

花莲港街‧一九三九

花莲港街‧一九三九

—那不只是一条街,那是一个城市,一种气质……

我站立的位置在野球场的右外野,花岗山公园,这个娴静如少女的小城,微微隆起的胸部。大阪商船株式会社的,贵州丸从海上缓缓驶进新筑的港口,两个高等女学校的学生唱着校歌,从昭和纪念馆旁的公会堂走出来,「早安!」向她们问好的是在花莲港中学校担任英语教师和学级,主任的土田一雄先生。「早安!」他把脚踏车停在网球场旁边的树下(他是中学校校友会的庭球部从) 步上表忠碑台阶远眺闪亮如镜的太平洋,他的家乡在遥远的福岛,同样闪亮,如镜的大海。那海的蓝和天的蓝,似曾相识,但他无法逆知此际停驻,头上的浮云会驶向何处,一如他无法逆知他所作的面海的中学校宿舍,十年后会变成靑岛来的綦老师的家, 而教地理的綦老师在担任十五年的导师,之后会教到一个,跟他一样在这个小城担任英语教师,喜欢写诗,听音乐,并不时到花岗山上看海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