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鲁阁(五)

我寻找回声的洞穴,在微雨的春寒里思索这卑微地上,居留的秘密,秋天的时候,他们结伴行走于峡谷的山道,在树林间、溪水边等候的,也许是一群忽然涌出的猕猴,也许是两间没有主人的竹屋,静立在荒废的耕地旁。

在更远的古道,他们跨过一丛蔓草,再一次遭遇埋伏的日军战壕,更远处是一座茅草搭建的山胞猎寮,以及两三块,最近一批考古队员,留下来的陶片,我们绕过回头湾 行至九株老梅所在的吊桥,在日本警察驻在的地方,一个现代邮差,愉快地把邮件分投进不同的信箱里,取走它们的也许是走两小时路,过吊桥来的莲花池老兵,也许是坐着搬运车一路颠簸而下的。

梅村妇女,你们颠簸地走进黄昏的村落,一个强健的村中男孩兴奋地跑过来迎接,矫捷的身影彷若五+年前他外祖父,追猎的山鹿,「爸爸已经烧好茶等你们了!」,竹村,他们家园的名字,多么像他父亲年少时读过的唐人的诗句,一如五十年前在此耕猎的泰雅族人,他们过海成为这块土地的主人,种植他们的果树,养育他们的儿女。

大鲁阁(四)

大鲁阁(四)

我寻找浓雾的黎明,我寻找第一只飞过峡口的黑长尾雉,我寻找隙缝中互相窥视的木蓝与大戟,我寻找高声赞颂海与旭照的最初的舌头,我寻找追逐鼯鼠的落日的红膝盖,我寻找跟随温度变换颜色的树的月历,我寻找风的部落,我寻找火的祭典,我寻找跟着弯弓响起的山猪的脚步声,我寻找枕着洪水睡眠的梦的竹屋,我寻找航海学,我寻找航海学,我寻找披着答丧服哭泣的星星,我寻找吊钩般悬起血夜与峡谷的山月,我寻找以铁索捆绑自身,自千丈高崖垂下将自己与山一起炸开的手指,我寻找凿壁的光,我寻找碰撞船首的头颜,我寻找埋魂异乡的心,我寻找一座吊桥,一条没有鞋带的歌也许是,我寻找回声的洞穴,一群意义丰富的元音子音。

桐卡荖,旁给扬,塔比多

膛翁干,洛韶,托鲁湾

托博阁,斯米可,鲁玻可

可巴洋,巴拉脑,巴托诺夫

卡墨黑尔,卡鲁给,玻卡巴拉斯

喀拉胞,达布拉,拉巴侯

卡希亚,玻希璃,达希鲁

希黑干,希达冈,希卡拉汗

卡奥湾,托莫湾,普洛湾

伏多丹,巴支干,欣里干

得吕可,得卡伦,得给亚可

沙卡丹,巴拉丹,苏瓦沙鲁

布拿俺,玻鲁琳,达布可俺

乌歪,陀泳,巴达干

达给黎,赫赫斯,瓦黑尔

斯可依,玻可斯伊,莫可依希(注)

太鲁阁(三)

你看着他们渐次离开他们的家,来到你的身边,那些被中国人驱逐过海的中国人,带着战余的炸药,乡愁,推土机,他们在你纠缠的骨骼间开凿新的梦,有的失踪于自己挖掘的隧道,有的跟着落石沉入永恒的深渊,有的留下一只手,一只脚,学坚毅的树站化风中,有的脱掉旧袍,拿起锄头,在新开的路旁钉立新的门牌,跟着新认识的异乡女子,他们学习,接枝,混血,繁殖,一如一遍遍种下去的加州李,高丽菜,二十世纪梨,他们把自己种进你的身体。

他们把新的地名挂在新开的路上,春天的时候,他们伟大的领袖,戴着勋章,到一个叫天祥的地方捡赏落尽的梅花,他们把御榻铺在温泉的小径,顶着热气,大声朗读正气歌。

但你不是华清池,不是马岚坡,不是迢遥朦胧的中国山水,那有名的大千居士,颤巍巍地扶着,比山间云雾还虚无的美髯,在你具体的脸上 用半抽象的泼墨挥霍乡愁,他们在你的山壁上画长江万里图,但你不是山水,不是山水画里的山水,从你额际悬下的不是李唐的万壑松风图,不是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对于那些坐着冷气巴士游览你的人,你是美丽的风景。

(就像四百年前乘船经过东边海上,用奇特的声调,呼喊福尔摩莎的葡萄牙人) 但你不叫福尔摩莎,虽然你是美丽的,你不是带走的、挂着的、展览的风景

你是生活,你是生命 你是伟大真实的存在,对于那些 跟着你的血脉一同颤动、一同呼吸的,你的子民。

太鲁阁(二)

多少次,你让你的孩广在你的怀里,跌倒,受伤乂站起来,多少次,你让他们在腐叶四布的密林,行进并且迷路,你看见青春像飞瀑急溅,随涧水流入遥远的大海,你看见浮云负载梦幻,缓缓消失于更巨大的梦幻,你让他们寻觅一块盘石静坐沉思,你让他们攀倚着钟声进入黄昏,在暴雨中成长,你让他们伫立在断裂的崖边,看滴水穿石,看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你让红毛的西班牙人到你的峡口采取砂金。

你让红毛的荷兰人到你的峡口采取砂金。

你让被满洲人驱逐过海的中国人到你的峡口采取砂金。

你让驱逐走满洲人的日本人到你的峡口采取砂金。

到你的峡口筑垒,架炮,杀人。到你的山腰筑垒,架炮,杀人。到你的溪头筑垒,架炮,杀人。

你听走进来的汉人对刀下的人说:「投降吧,太鲁阁番!」

你听走进来的日本人对枪下的人说:「投降吧,太鲁阁番!」

你看着纹身的他们渐次从深山迁往山麓,从山麓迁往平原,你看着他们渐次离开他们的家,不言不语。

太鲁阁.一九八九

太鲁阁.一九八九

在微雨的春寒里思索你静默的奥义

那宽广是一亲密的贴近,万仞山壁如一粒沙平放心底,云雾推抹,湿润中流转、静止的千绿,那温柔彷佛呼吸,如一叶之轻落,如一鸟之徐飞,又彷佛一树花之开放,在陡峭光滑的岩顶绝壁,那深沉纳苦恼与狂喜,庄严芯蓊郁的雨林,墨蓝的星空,那激越,如兔脱禽动,穿过去夏滂沱的山洪,奔跃于阳光的早晨,我彷佛听见生命对生命的呼喊,在童年游戏的深潭,在昨夜惊觉的梦境,我彷佛看见被时问扭转、凝结的,历史的激情,在褶皱曲折的岩面,在乱石崩迭的谷底,那纹路如云似水,在无穷尽山与山的对视间,在无穷尽天与地的映照里,然而你仍只是不言不语地看着我,行走过你的山路,看着我,一次又一次地,在你的面前仆倒,如千百年来那些在你怀里,跌倒的,流血的,死去的。

关于《牛》的知识

关于《牛》的知识

注:《水牛群像》是台湾早期天才雕刻家黄土水(1895-1930)遗世名作,陈列于今台北市中山堂光复厅背后二楼与三楼石阶前中央壁上,晚近文建会曾拨款将之翻铜,分送台北市立美术馆与台中省立美术馆。诗人魏清德曾为文纪念:「此一巨作,长十八台尺,高九台尺。画面浮刻盛夏之蕉园,清风徐来,绿叶招展,五只水牛交头接尾于绿茵之上,两个裸体牧童,天真烂漫,一骑牛背,手持竹竿……,一立牛侧,以手抚水牛。画中诗趣横溢,构成一幅幽闲静穆之南国风景。」

经典散文 牛

经典散文 牛

那些北方来的官吏,簇拥着步下半幽暗的石阶,有的拿着拐杖,有的轻声咳嗽不期然撞上浮雕着牛群的一面墙,停下—

「是水牛吗?」其中一个说。「是日据时代留下的东西,呵,这些无知的台湾牛,认命而天真……」 他们跟着更多各方来的过客涌进灯火辉煌的厅堂,坐进这间殖民地时代总督府的旧厅舍,代表他们从来没有代表过的国民聊天,行宪;倦于言语的嘴中嚼着的也许是吃了太多,以至于使他们得糖尿病的中国台湾蔗糖,喝茶,尿尿,在辛苦雕刻的人民的梦上,牛脚下泥土里种的是香蕉或大麦管它做啥,牛,牵到北京也是牛。

我隔着长夜思恕那阴暗角落枰的浮雕,五只水牛,陶陶然交许于绿色大地,在短暂、适音的歇息里与它们的主人,共同消融白目的苦与乐,青草如梦,好风似水,

在劳顿的耕耘后反身接受人地的爱抚拥抱,那裸体的牧童也许是你,也许是我,也许是尚未诞屮的我们的下一代,长锄,短笠,无忧无虑地与群牛嬉游于,岛屿盛夏的黄昏,他们耕自己的田园,做自己的主,收获缦缦的霞晖,清白的月,五只会牛,刚硕如厚实硬茧的手掌。

巨大地穿印过历史的胸膛,到达黑暗的心,到达新落成的市立美术馆,那一天,跟着学生们排队参观官办的纪念美术展,站在翻铸成铜的光灿的水牛群像前,我更加清楚地看见了岛屿的秘密,逡巡于一幅幅亮丽依旧的画作与雕塑间,我发觉我走进的不是日据时代美术史,我走进的是岛屿的梦,历史的心,那是怎么样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年代啊!

在异族的箝制凿刻民族的造型,在故郷的土水里浸埋自己的身躯,黄土水,何其短暂乂何其硕大的生命,我想象那些像水牛般犁过,驮过这土地的先驱,他们的激情,胆识,毅力,智慧,一遍遍翻投如雨水深入大地,在荒芜与禁忌中开花结果,牛,不必到北京也是牛。

经典散文 二月

二月

枪声在黄昏的鸟群中消失,失踪的父亲的鞋子,失踪的儿子的鞋子,在每一碗清晨的粥里走回来的脚步声,在每一盆傍晚的洗脸水里走回来的脚步声,失踪的母亲的黑发,失踪的女儿的黑发,在异族的统治下反抗异族,在祖国的怀抱里被祖国强暴,芒草。蓟花。旷野。吶喊,失踪的秋天的日历,失踪的春天的日历。

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周日午后的市民公园,在十块钱一首的机器儿歌中,逐渐转动的世界与童年,我与我的女儿,分坐于圆周的两点,骑着各自的玩具马在童话的栏栅里游行,静立的石狮,石象,长颈鹿,在晕眩中纷纷加入舞动的行列,圆外的青山,绿水,忠烈祠,也跟随我们一同转旋,我们在重迭的时空中奔驰,她的童年追赶着我的童年,我转头,看见我的父亲坐在她的背后,疾疾然被童年的我追赶。

 

周日的忠烈祠公园。年轻的父亲,带着我及母亲在石阶上奔跑,我吃着寿司,听母亲唱好听的花的歌,父亲用日本话夹杂台语和母亲交谈,一辆军用卡车满载士兵从山头驶下,吊桥边,两个山地妇人,顶着刚捞起的蛤蜊从美仑溪走上来,我们走到一匹刻着还我河山大字的铁战马下休息,母亲说忠烈祠原来是日本人的神社,我问忠烈祠和神社有什么不同,父亲说神社拜日本人的神,而忠烈祠,是祭祀那些被共匪打死的国军或者,日本时代被日本人抓去的烈士的,我说像三叔公那样在光复后被抓走的算不算烈士?

 

旋转木马。秋日午后的市民公园 在疾驰的圆里失去重量的历史竹林后军监的枪声。蝉鸣。芦苇,沿着漫长的石阶一路上来的日式水泥灯笼,童年。乐园。我的女儿与我,坐在旋转的机器木马上听着各自的儿歌,白翎鸶,车畚箕,车到溪仔边,卖香肠、卖冰淇淋的;卖热狗、卖甜不辣的,十块钱一首的机器儿歌在现实的叫声中,戛然中止。我坐在我的木马上,听到有人喊:「爸爸、爸爸,我们回家」,秋日午后。日影渐长的忠烈祠公园,我起身,抱着我的女儿,想到那一天她的祖母刚教她,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

经典散文 葱

我的母亲叫我去买葱。我走过南京街,上海街走过(于今想起来一些奇怪的名字)中正路,到达中华市场,我用台语向卖菜的老太太说:「甲你买葱仔!」,她递给我一把泥味犹在的葱,我回家,听到菜篮里的荷兰豆,用客家话跟母亲说葱买回来了。

我像喝母奶般地喝着早晨的味噌汤,理所当然地以为ㄇㄧㄙㄡㄒㄧ˙ㄌㄨ是我的母语,我吃着每天晚上从面包店买回来的pan,不知道自己吃的是葡萄牙语的面包,我把煎好的蛋放进便当,把便当放进书包,并且在每一节下课时偷偷吃它,老师教我们音乐,老师教我们国语,老师教我们唱反攻、反攻、反攻大陆去,老师教我们算术:「一面国旗有三种颜色,三面国旗 有几种颜色?」,班长说九种,副班长说三种,便当里的葱说一种,因为,它说,不管在土里,在市场里,在菜脯蛋里,我都是葱,都是中国台湾葱。

我带着葱味犹在的空便当四处旅行,整座市场的喧闹声在便当盒里热切地向我呼喊,我翻过雅鲁藏布江,翻过巴颜喀喇山,翻过(于今想起来一些见怪不怪的名字)帕米尔高原,到达葱岭,我用台湾国语说:「给你买葱!」,广漠的葱岭什么也没有回答,葱岭没有葱,我忽然想起我的青春,我的母亲在家门口等我买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