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是语字潮湿的根

回力球般急旋入梦,反弹复反弹的深夜的狗吠。

舌是语字潮湿的根:啊伸过来,再伸过来,成为我,干渴的口中秘密的惊叹号!

邮票正贴:我想贴的是一小块你喜欢吃的蛋糕,或者嘴唇。

在你颈际闪耀着的是我的目光串成的一条项链。

蛋:最优美的梦的造型;不忍戳破的冥想的子宫。

打开沮丧的笼子:飞出去空虚,飞进来虚空。

儿童节早晨与寂静的囚犯

儿童节早晨:我们远足到时间的岬角,等候远足迟归的祖父们骑落日回来。

寂静的囚犯:我们用言语击碎透明的墙,又被迫用呼吸夹回每一片被打破的沉默。

除了床,我们还能选择什么样的潜水艇,自现实的大海潜入梦境?

所有夜晚的忧伤都要在白日,转成金黄的稻穗,等候另一个忧伤的夜晚收割。

云雾小孩的九九表:山乘山等于树,山乘树等于,我由乘我等于虚无。

天空用海漱口,吐出白日的云朵;夜用星漱口,吐出你家斗前的萤火虫。

小宇宙─现代徘句一百首(选五十)

小宇宙─现代徘句一百首(选五十)

01他刷洗他的遥控器,用两栋大楼之间,渗透出的月光。

06快速而下行的滑奏:有人在我童年的窗口,放了 一把梯子。

09它邀请我进入电视机,在我离开的座位上,我发现一棵没有叶子的金属树。

14我等候,我渴望你:一粒骰子在夜的空碗里,企图转出第七面。

16秋风中有人—我是说,秋风中有人看到说,秋风中有人。

17巴尔托克,巴尔扎克:我反复用喉舌敲出,这几个简短有力的秘密电文。

18寂寥冬曰里的重大事件:一块耳屎,掉落在书桌上。

21眼泪像珍珠,不,眼泪像 银币,不,眼泪像 松落后还要缝回去的钮扣。

23回到童年的小学接我的女儿。

几千个相同的学童同时从操场涌过来,迷失在镜子花园的一只蛱蝶。

26用杯子喝你倒的茶,用杯子喝从你指间流下的春的寒意。

27喜悦是一个洞 钻打进物体,流出 果实般的元音。

29向死亡致敬的分列式:散步的鞋子工作的鞋子睡眠的,鞋子舞蹈的鞋子……。

30每一条街是一条口香糖,反复咀嚼,但不要一次吃光。

35连结孤峰与孤峰的是孤寂,以及黑鸟、白鸟的目光。

38寒冷如铁的夜里,互相撞击、取火的肉体的敲打乐。

岛屿边缘

岛屿边缘

在缩尺一比四千万的世界地图上,我们的岛是一粒不完整的黄钮扣,松落在蓝色的制服上,我的存在如今是一缕比蛛丝还细的,透明的线,穿过面海的我的窗口 用力把岛屿和大海缝在一起,在孤寂的年月的边缘,新的一岁,和旧的一岁交替的缝隙,心思如一册镜书,冷冷地凝结住,时间的波纹,翻阅它,你看到一页页模糊的,过去,在镜面明亮地闪现,另一粒秘密的扣子—。

像隐形的录音机,贴在你的胸前,把你的和人类的记忆,重迭地收录、播放,混合着爱与恨,梦与真,苦难与喜悦的录音带,现在,你听到的是世界的声音,你自己的和所有死者、生者的心跳。如果你用心呼叫,所有的死者和生者将清楚地 和你说话,在岛屿边缘,在睡眠与苏醒的交界,我的手握住如针的我的存在,穿过被岛上人民的手磨_磨亮的黄钮扣,用力剌入,蓝色制服后面地球的心脏。

为怀旧的虚无主义者主而设的贩卖机

为怀旧的虚无主义者主而设的贩卖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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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花露水 •附虫鸣 •附鸟叫 •原味

安眠药 •素食 •非素食

朦胧诗 •两片装 •二片装 •喷气式

大麻 •自由牌 •和平牌 •鹃片战争牌

保险套 •商业用 •非商业用

阴影面纸 •超薄型 •透明型 •防水型

月光原子笔 •灰色 •黑色 •白色

纪念照:布农雕像 照片后的事件

注:这张照片是在毛利之俊昭 和八年(一九三三年)出版的《东台湾展望》中看到的。昭和七年九月十九日,台东厅里泷支厅发生辖内原住民击毙大 关山驻在所附近桧谷警察两 名、警丁一名的事件,日警大力追捕,先查获涉嫌的坑头社 强人塔罗姆,后于十二月十九日入深山捕到主事的伊卡诺社头目拉马塔显显及其四个儿子以及塔罗姆的三个弟弟。照片中,九人赤足并坐一列。

纪念照:布农雕像

我不知道雕塑加莱市民的罗丹看到他们,会不会要他们站起来。九个布农族人,九块顽固的石头,并排坐在分驻所门前,铁链锁住他们的手脚,锁不住他们的灵魂,如果巨斧敲打他们,让他们的头落地,成为另一块石头,他们的躯干仍将是完整的雕像,矗立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现在,他们坐着等候审判,等候统治者的手把他们塑成不朽:伊卡诺社的拉马塔显显和他四个儿子,坑头社的塔罗姆和他三个弟弟(他甚至击杀了受日本人胁迫前来劝降的他的母亲) ,他们的眼睛正视前方,他们的脸庞刻着不同,发音的布农族语「庄严」:庄严的哀愁庄严的冷漠,庄严的自由……他们是天生的石头。

纪念照:昭和纪念馆的小故事

注:一九九二年春天,我为花莲文化中心编辑《洄澜忆往——花莲开埠三百年纪念摄影特辑》,有机会从一些日据时代留下来的史料、照片中看到家乡花莲的旧貌。这些昔日的影像在我心头留下深深的印痕。有一张是位于花岗山上的昭和纪念馆的照片。此馆于昭和三年(一九二八年)竣工,由阿美族人集资出力筑成,原为纪念阿美族人开发花莲之「阿美族会馆」,陈列阿美族器物,兼做族人来花投宿之地,但 只维持两年,后即改为昭和纪念馆,一度曾做为消防队址,光复后改为民防指挥部,民国七十六年(一九八七年)重建为国军英雄馆。我任教的国中即在其附近。

经典散文 《春天》、《纪念照:昭和纪念馆》

春天

啊,世界,我们的心,又合法而健康地淫荡起来了。

 

纪念照:昭和纪念馆

时间是昭和七年,六个穿着整齐制服的消防队贝,或立或坐,机械而对称地分拥镜头中央两辆,擦得鲜亮的消防车,后面是一根木头电线杆和一棵槟榔树,再后面是铜狮雄踞的纪念馆,一朵云刚刚飘过,停在照片外,不远处花岗山公园的凉亭上。

应该有一块花莲港厅消防组的牌子挂在,原来题着阿美族会馆几个字的地方,昭和三年,族人们欢喜地把祖先用过的石臼、木杵搬进会馆,饮酒,歌唱,庆祝他们出钱出力盖成的这栋纪念馆 但一如进出的船只很快把滴在水面上的,筑港者的血汗擦掉,日本运来的消防车,很快把残留地上的槟榔汁冲刷干净,没有人知道这栋房子为什么改名做,昭和纪念馆,也没有人知道,有一天,屋前的铜狮会变成大炮的一部分,瞄准来袭的盟军飞机,六个面容严肃的消防队员,在昭然和平的年代,在临时充做消防队的纪念馆前面,各就各位,摆好姿势,向未来的我们投出奇妙的一瞥。

如果突然街上失火了,他们一定急急忙忙冲出昭片,摊开整条花莲港街的水舌,滔滔不绝地和大火辩论,日本制的消防车不曾择定灭火的语言,它说日本站,它说中国台湾话,它说阿美族,泰雅族话,它说客家话,但沉默的歴史只听得懂一种声音:胜利者的声音,统治者的声音,强势者的声音。

所以他们没有想到这栋房子会变成说中国话的民防指挥部,会变成。挂中国旗子的国军英雄馆:英雄,因为他们像灭火一样消灭,弱势者的辟耳音、名字、纪念物,昭和纪念馆。我听到不远处傅来叮当的,救火声,我的阿美族学生抱着一粒大白菜,从花岗山上走下来。他用国语说:「老师,白菜送你。我去看什么地方失火了。」

魔术师

那一夜,在人潮散去的桥头,他对我说:「孩子,所有的魔术都是真实的……」

所以那些流云是从他胸前的手帕变出来的,那些奔跑的汽车,那些静止的房子,他舞动一条秘密的河,一条沾满泪水、汗湿,折起来像梦中的鸽子,摊开来像世界地图的白色手帕,他把摊开的手帕铺在地上,摊开又摊开,直到所有的人都坐进来他说:「魔术是爱,爱一切短暂、美好,欲拥有,而不能拥有的东西。」

他从手帕里变出一簇玫瑰,用彷佛血管似的管子把自己跟花连在一起,他要我们用刀子刺他的心,「我的心充满爱,你们用刀子剌我,我的血,将从那些玫瑰身上迸出来。」

我们惊慌地躲避花瓣般四溅的血,发现它们跟果酱一样甜美,他从另一条手帕变出一副扑克牌,说我们全部都在里面,他要我们各选一张牌,牢记号码,再放回去。他说号码是我们的名字 是永恒时间给我们的身分证,他熟练地洗了洗牌,每张纸牌都变成,同样的号码,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那一张,是真正的自己。

他喜欢一切变动的事物,他把整座城市的喷水池藏在袖子里,混合着我们的喜怒哀乐,忽然间喷出乌黑的醋,忽然间喷出鲜红的酒,他知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所以他选择在月光下表演,那些被他吞进喉咙里的火焰、利剑,终将成为(他打开一张报纸如是宣称) ,远方骇人的凶杀案、大屠杀、宗教革命。

他要我们仔细看,因为人生,他说就是一场大魔术:「只要你们肯相信,手帕也可以变飞毯!」 但有些变化太迅速,我们来不及体会前后的差异,有些变化太缓慢,需要一生一世,才看得出其中的奥秘,沧海据说会变桑田,少女据说会变老妪,但爱情如何吹醒死灵魂,死灰如何烧出新生火?

那一夜,在河边的空地上,没有人相信脚下的手帕会载我们飞到远方,而魔术师依旧翻弄他的手帕,一条秘密的河在他的眼里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