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王木七(四)

七十日了,你们仍然把难过的疾病送到远方的医院吗?羸弱的母亲,年迈的老祖母,曲折的耳朵,中断的脊椎骨,七十日了,你们仍然把难过的灵魂送到远方的羽毛球场吗?

我们守在湿黑的岩层,静待,阳光的开采,聒噪的马达,砂包,抽水机,幡旗在昏暗的空中不自主地招摇,俞添登,第一个从右三片跑出来叫我们的俞添登,俞添登,上颚四颗金牙,右脚缺第二指的俞添登,你们终于认出他的脸庞,认出他的勇敢,认出他的愚昧了吗?

离开痛苦的伤口,离开绝望的深坑,离开焦急,哀愁,等待,离开银箔,纸灰,哀号,让受惊的孩子们回到教室,让晕厥的老祖母回到摇椅,锄镐必须工作,蜜蜂必须微笑,我们在此等候,因为骄傲的冠冕不肯碎裂它们世袭的宝石,我们在此等候,因为肥胖的乳牛不肯脱下奶油和膏药的衣裳,在黏土间颤抖的陶工啊!你们将知道,纠缠的铁道,黑色的血脉,失火的矿苗,黑色的水坝

最后的王木七(三)

你可是猜疑我们把脚踏车藏到那里去了,我们考到执照已经一个多月啦!饭厅的旁边是浴室,浴室的旁边是酒橱,酒橱的旁边是电视,电视的后面是小犬的书房 (必禄吾儿:22日你从马祖打回的电报,我收到了。电视上播报的王木土的确就是爸爸。)

阳光遍照的奶油面包。不必是,清晨五点出门的王木七了!不必是低矮破败的屋檐,不必是拥挤不堪的眠榻。

不必是捉襟见肘的被褥,不必是嗷嗷待哺的茶碗,倚门而望,虑患如井的妻子,她们粗厚的两手以及在每一件洗过、补过复弄破、弄脏的衣服上,无能消失的忧愁的煤垢;放学的钟声,那见不到清醒的父亲,下午六点钟 在阴暗的工寮玩捉迷藏的孩童;煤尘,奶粉 虎视眈眈的落盘 爆炸,借贷,硅肺症,周而复始的梦魇。

周而复始的录音带。记忆啊,让我彻底地把你们洗掉,当,一个九岁的小孩,我在睡梦中看到黑脸的父亲从矿地回来,一语不发地殴打我的母亲;当,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困惑地看着赤膊的父亲在井边,暗自哭泣—

那仍是年幼的你吗?当一把黑伞,在暴雨的夜晚把妹妹送进,远方的医院。

最后的王木七(二)

我难道不曾看过你们高叫看过你们惊惧,颤动吗?七十日了,我们如此坚实地躺卧于死亡的胸膛,在深邃亮丽的黑暗里,我们的梦是更亮丽深邃的黑暗,闪烁的地图,永远的国

淑宪,火土,你看到新落成的我们的矿工新城了吗?齐整的大楼,蓊绿的林荫道,

肇基,清祥就住在水源兄隔壁,靠近最大的水族馆

电影院,美容院比邻而立,诊所,歌厅,超级市场,半分钟路程,三貂村的李春雄如今搬到金芝麻D厦,上天里的郑春发迁进了阿波罗21楼,深澳坑路整街规划成大公园,枫仔濑路早变为大家最喜欢的高尔夫练习场

你几时也过来参观新装潢的寒舍?游泳池边是停车场,客厅在前头,厨房在后栋,二楼,三楼是我六个女儿的卧室 (星期二,星期四,艺专欧教授来教她们钢琴) (星期六,大家去写生) (礼拜天早上,跟着她们的母亲一起去做礼拜)

最后的王木七(一)

最后的王木七(一)

七十日了,我们死守在深邃的黑暗,聆听煤层与水的对话,周而复始的阗静如录音带永恒,巨细靡遗地播回我们的呼吸,玫瑰在唇间,虫蛆在肩头。

偶然闯入的萤火叫我想起,来时的晨星,基隆河蜿蜿蜒蜒,四脚亭的枫树寒冷如霜。

错杂的血脉,神秘的母亲,我们如是温暖地沉浸在伟大的,地质学里。

铁铲,煤车,炸药,恐惧,俱随时间的缆索滑进睡眠的蛛网,白夜,黑夜,黑夜,白夜,我们的心跳渐次臣服于,喧嚣的马达,愈抽愈急的古水……,基隆河浩浩荡荡,无尽的蝙蝠拍打过唯一的天空。

在全然的自恋当中,我惊讶地听到有人叫唤我的名字,跟着铙钹,钟磬,木鱼,啜泣,当我们发现更多的马匹自四面八方涌来,啃啮我们的眼鼻,吞噬我们的手脚……

这突来的一切,多像去年春天电影上看到的一样啊,而我们却来不及细揣它们的悲伤:被落盘击坏左脚,在矿场边踽踽独行的,阿伯啊,我羡慕你。

被瓦斯灼伤脸颊,在煤堆里打滚如常的,少年啊,我敬佩你,但我难道不曾听见你们大声的笑语吗?

当,吞着最后一 口香烟,你们坐在清晨的木头堆等待入坑 当,锄着一粒粒的煤渣,你们让汗水滴进午餐的便当盒,啊甚至在那些深渊一样暗浊的酒瓶的夜晚,在那些煤矿一样黑硬的骰子的蛊惑里

厨房里的舞者—给母亲

厨房里的舞者—给母亲

二十五年如一日,你在偏僻的花莲,半工半读地读着你的大学洗衣,买菜上班,煮饭,繁重的课业剥夺了你的游戏时间,你没有音乐课,没有美术课,没有一周三节的郊游烤肉,没有逐月比赛的迎新送旧,爱是你的学号

 

忧虑是你最亲密的字典,你晚睡早起地苦读,战战兢兢地笔记着偷听来的重点,只有给予,给予是一切考试的重点,日日夜夜

我看到你背着大书包上下课,在微亮的灯前,在风紧的单车路上,比书蠹还勤奋地啃着,生活的课本

二十五年如一日,我看到你用泪汗的墨水书写答案,寒夜星光尖若笔,对窗画梦如有神

 

日考、月考,一张再一张—

你苛刻的老师却不能满意,你的成绩,你的儿子一个个北上求学,一个个毕业了 你却仍留在你的大学,重修家事,补考劳作,我不知道是不是连年留级,终于松弛了你对学业的坚持,让四育不均衡的你开始了解到,美育,体育的重要,青春,健康的可贵,夜阑星稀

 

当我改罢学生考卷走过你的教室,我忽然听到1只熟悉的华尔兹,自半暗的厨房传来,看到仍然年轻的你抓着一台小录音机,浑然忘我地舞着,冰箱在左,电饭锅在右,我彷佛听到橱子里的碗筷都齐声拍手,为你伴唱 跟着西红柿、柠檬,苦瓜、包心菜……

海岸教室

海岸教室

多遥远啊!港口与岛的呼唤,在我们共同长成的滨海的中学,一千次风,把盐块撒进晶亮的课本,我坐在阗静的图书馆一角,跟同起伏的潮声一页页批读,学生周记,渔网晒满斑驳的沙滩,旅行社的巴士载来最新一批看海的外国游客,那是在他们纷纷走近那座白色灯塔的同时

我看到紫红的浪花飞上堤岸,冲散年轻的我们,并且越过铁道,偷偷引诱上课中的我的学生,我并不怀疑,此刻,你们也许正在远方的陆上想念这港口,一千次船只离去,我留在下午,看守这一片逐渐受蚀、后退的海岸教室

在学童当中

我在操场的中央看阳光把树荫移进走廊廊柱随学童的奔跑急速后退我伸手,抓住一片玻璃,让两边风景在我的手中重迭,花冠在学童与学童间传递,我钦羡的加入嬉戏,落日离我们好远在此际,在奔跑的学童当中,笑声跟着静止兴奋的蟋摔暂回课本

去记诵冗长的岛名州名,一个短发拿画笔的女孩她羞怯地说,荷叶绿了,我回头—

十二样水彩的音乐掉入池塘,那是轻触以后的惊讶,经验的圆周,一圈圈扩大滑梯左边,三株白桦的枝条曾是我们,最长的半径秋千荡开数学问题,没有嘴的风信鸡打转如一粒球,我不能确知它的起点,钟声响越篱围逐渐与旗杆同高

我在黄昏的中央荒芜的草地在操场尽端,红脸的学童鱼贯步出大门,时间就在他们背后,我忽然想到一亩罂粟迷路的诗人用书包提取花香,第一颗星溜过他的发间到达今夜—今夜我们将投宿童年旅店

我们精通戏法的腹语学家

把整座沼泽,全部的牵牛花吞进肚里一整个夏天,我们精通戏法的腹语学家在桌边奢谈伟大蛙类的营养学

他的食谱是半瓶装的矿泉水加一匙一匙山脚山腰开采下来的谎言,何等奇妙的配方,以碎石轧磨巨大的声音、愤怒「烧吧,烧吧,永恒的烛火!」我们多嘴的腹语学家总是借别人的舌头开始故事,他用连锁的染色体铺织场景,用过剩的腺体分泌洪水,我们果真听到史前鱼的叹息,看蟹游于树颠,蝶舞于废墟,渡江的钟声逐渐,高过现代我们精通戏法的腹语学家一刀劈落七株橄榄树为新的戏偶,多逼真的录音啊

为了青苔背面失恋的死神,他暗暗敲响脚步绝不吝惜地把恐惧丢给我们,而你看那边墙上,只一换手,他却歌咏如糖浆满唇的夜莺声声湿濡,滴滴悦目地引领愁苦的诗人入眠,我们的腹语学家,他哭,他笑

抓一只黑猫似的他抓紧夜的尾巴,不断不断地甩荡,令我们无法辨认黎明和梦的距离,啊,我们精通戏法的腹语学家是贪婪的大亨,公开骗取你金币银币的笑语,骗取你铜币的忧伤,没有什么鸦跟雀能够插嘴,古今迷路的星光都化作一堆珍珠在他的脸盆跌宕,我们洗耳倾听,洗耳倾听,背着黑夜把鱼肚白的盆底翻给太阳

动物摇篮曲

让时间固定如花豹的斑点,疲倦的水鸟滑过水面轻轻滴下它的眼泪像一只离弦的箭需要落实,这是花园没有音乐的花园灰蒙蒙的,大象沉重沉重地走过你的身边并且请你 为蜂巢为没有蜜蜂的蜂巢守望。

我将为夜为没有衣裳的草叶收拾露水当星星,升起天空逐渐高过门口的长颈鹿 让哺乳的母亲远离它们的孩子像一只弓背的猫终于也疏松它的脊椎不再,抽象地坚持爱的颜色梦的高度因为,这是花园没有音乐音乐的花园。

笨拙的驴游行时不要学它打鼾,让时间停住呼吸像装死的熊静静躺下,一些雪白的花扑打它的睫毛一些蝴蝶,我将为牛栏为没有屋檐的燕子擦拭门牌当,灰蒙蒙的大象沉重地走过你的身边并且请你,为断柱为没有忧伤的断柱织补缝隙。

这是花园没有音乐的花园盘旋的鹰不要搜索猎犬你不要奔跑像天使的额头,它的宽广包容五十座城堡七百匹马车,让远离母亲的孩子回到它们的母亲像久久,湮没的神话宗教重新被发觉信仰,我将为果树为落尽果实的果树赞美祈祷。

让时间固定如花豹花豹的斑点,一些雪白的花扑打它的睫毛一些蝴蝶熟睡的狮子它们的愤怒不要惊动,这是花园没有音乐的花园灰蒙蒙的,大象沉重沉重地走过你的身边并且请你,请泥土快快藏好它的足印。

经典诗选 夜歌

夜歌

但不要把天都谈破那些爱困又奢好清谈的星星大主教在彩色的玻璃窗后纂写新的神学整夜整夜,他大红的教袍跟着地上的黑影颤抖燃烧。虚无。高高低低的烛火……没有什么能够停止露水一般的滴落如此永恒沉默的钟面剩下的眼睛都赶到南方去陪他哭泣只有牧羊女犹豫,因她们的骄傲终于把绣好名字的手帕一起丢向最近的窗口年轻的弟弟古老的音乐:摇椅旁边,轻轻这世界所有疲倦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