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鲁阁(六)

在微雨的春寒里思索这卑微地上,居留的秘密,钟声推移钟声,群山在群山之外,我拾级而上,暮色中倾斜走近,岩顶禅寺的梵唱,彷佛那反复的波浪,彷佛你宽远的存在。

这低回的诵唱何其单纯又何其繁复啊,包容那幽渺的与广大的,包容那苦恼的与喜悦的,包容奇突,包容残缺,包容孤寂,包容仇恨,一如那低眉悲慈的菩萨,你也足,不言不语的观世,无缘、同体地观看天关地辟,树死虫生。

由水有音,日月无穷,我彷佛听见生命对生命的呼喊,穿过空明的山色,水色,穿过永恒的回声的洞穴,到达今夜,万仞山壁如一粒沙平放心底。

太鲁阁(五)

我寻找回声的洞穴,在微雨的春寒里思索这卑微地上,居留的秘密,秋天的时候,他们结伴行走于峡谷的山道,在树林间、溪水边等候的,也许是一群忽然涌出的猕猴,也许是两间没有主人的竹屋,静立在荒废的耕地旁。

在更远的古道,他们跨过一丛蔓草,再一次遭遇埋伏的日军战壕,更远处是一座茅草搭建的山胞猎寮,以及两三块,最近一批考古队员,留下来的陶片,我们绕过回头湾 行至九株老梅所在的吊桥,在日本警察驻在的地方,一个现代邮差,愉快地把邮件分投进不同的信箱里,取走它们的也许是走两小时路,过吊桥来的莲花池老兵,也许是坐着搬运车一路颠簸而下的。

梅村妇女,你们颠簸地走进黄昏的村落,一个强健的村中男孩兴奋地跑过来迎接,矫捷的身影彷若五+年前他外祖父,追猎的山鹿,「爸爸已经烧好茶等你们了!」,竹村,他们家园的名字,多么像他父亲年少时读过的唐人的诗句,一如五十年前在此耕猎的泰雅族人,他们过海成为这块土地的主人,种植他们的果树,养育他们的儿女。

太鲁阁(三)

你看着他们渐次离开他们的家,来到你的身边,那些被中国人驱逐过海的中国人,带着战余的炸药,乡愁,推土机,他们在你纠缠的骨骼间开凿新的梦,有的失踪于自己挖掘的隧道,有的跟着落石沉入永恒的深渊,有的留下一只手,一只脚,学坚毅的树站化风中,有的脱掉旧袍,拿起锄头,在新开的路旁钉立新的门牌,跟着新认识的异乡女子,他们学习,接枝,混血,繁殖,一如一遍遍种下去的加州李,高丽菜,二十世纪梨,他们把自己种进你的身体。

他们把新的地名挂在新开的路上,春天的时候,他们伟大的领袖,戴着勋章,到一个叫天祥的地方捡赏落尽的梅花,他们把御榻铺在温泉的小径,顶着热气,大声朗读正气歌。

但你不是华清池,不是马岚坡,不是迢遥朦胧的中国山水,那有名的大千居士,颤巍巍地扶着,比山间云雾还虚无的美髯,在你具体的脸上 用半抽象的泼墨挥霍乡愁,他们在你的山壁上画长江万里图,但你不是山水,不是山水画里的山水,从你额际悬下的不是李唐的万壑松风图,不是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对于那些坐着冷气巴士游览你的人,你是美丽的风景。

(就像四百年前乘船经过东边海上,用奇特的声调,呼喊福尔摩莎的葡萄牙人) 但你不叫福尔摩莎,虽然你是美丽的,你不是带走的、挂着的、展览的风景

你是生活,你是生命 你是伟大真实的存在,对于那些 跟着你的血脉一同颤动、一同呼吸的,你的子民。

太鲁阁(二)

多少次,你让你的孩广在你的怀里,跌倒,受伤乂站起来,多少次,你让他们在腐叶四布的密林,行进并且迷路,你看见青春像飞瀑急溅,随涧水流入遥远的大海,你看见浮云负载梦幻,缓缓消失于更巨大的梦幻,你让他们寻觅一块盘石静坐沉思,你让他们攀倚着钟声进入黄昏,在暴雨中成长,你让他们伫立在断裂的崖边,看滴水穿石,看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你让红毛的西班牙人到你的峡口采取砂金。

你让红毛的荷兰人到你的峡口采取砂金。

你让被满洲人驱逐过海的中国人到你的峡口采取砂金。

你让驱逐走满洲人的日本人到你的峡口采取砂金。

到你的峡口筑垒,架炮,杀人。到你的山腰筑垒,架炮,杀人。到你的溪头筑垒,架炮,杀人。

你听走进来的汉人对刀下的人说:「投降吧,太鲁阁番!」

你听走进来的日本人对枪下的人说:「投降吧,太鲁阁番!」

你看着纹身的他们渐次从深山迁往山麓,从山麓迁往平原,你看着他们渐次离开他们的家,不言不语。

太鲁阁.一九八九

太鲁阁.一九八九

在微雨的春寒里思索你静默的奥义

那宽广是一亲密的贴近,万仞山壁如一粒沙平放心底,云雾推抹,湿润中流转、静止的千绿,那温柔彷佛呼吸,如一叶之轻落,如一鸟之徐飞,又彷佛一树花之开放,在陡峭光滑的岩顶绝壁,那深沉纳苦恼与狂喜,庄严芯蓊郁的雨林,墨蓝的星空,那激越,如兔脱禽动,穿过去夏滂沱的山洪,奔跃于阳光的早晨,我彷佛听见生命对生命的呼喊,在童年游戏的深潭,在昨夜惊觉的梦境,我彷佛看见被时问扭转、凝结的,历史的激情,在褶皱曲折的岩面,在乱石崩迭的谷底,那纹路如云似水,在无穷尽山与山的对视间,在无穷尽天与地的映照里,然而你仍只是不言不语地看着我,行走过你的山路,看着我,一次又一次地,在你的面前仆倒,如千百年来那些在你怀里,跌倒的,流血的,死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