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散文 梳子、蝴蝶风

梳子

用我的梳子梳你的头发,我的梳子用时光做成。用你的头发洗我的梳子,你的头发融旧雪为春。

 

蝴蝶风

「南半球蝴蝶一万只翅膀的拍动,造成北回归线附近被爱追逐又背弃爱的女子 夏日午梦的台风……」这些句子,我在你房间梳妆台上一本有彩色插图的气象学书上读到啊,有着金属墙壁,玻璃地板,我一度走进过而后丢失了钥匙,不得其门而入的记忆的楼阁。你用深蓝的眉笔在书上画下重点:「这些蝴蝶以情诗为主食,特别是哀伤的,无法一 口下咽的,需要反复咀嚼的……」

我反复思索重新到达你的途径:把昨日分尸吊起如一只蜘蛛飘浮在你住的高楼外?或者通过一张张蝴蝶邮票的飞行把渴望和绝望的包裹空投到你的门口?你光滑,紧闭的金属墙壁,让每一只 试图攀附,接近你的我思想的爬虫失足,坠楼。

我于是期待南半球蝴蝶翅膀的拍动,造成你夏日 午梦的台风,让那些被哀伤秘密发行的蝶影 拍打,撞击你心的门窗。让尚未被完全消化的 诗中的一个问号,一个逗点,像小小的螺丝起子 启动你的回忆,松开你床头那瓶旧香水瓶的 瓶塞,让你重新听到储藏在里头我们一同 听过的虫鸣,狗吠,掉了鼻子的小丑的歌唱 让你重新闻到储藏在里头我们一同滚出的汗味,泥香 深深的湖底无法被阻绝的夏夜的对话。

如今我们的心已遥如两极,虽然我的眼睛始终如图钉钉视着地图上你所在的经纬度,我只能写一首诗,一首哀伤的诗,让南半球蝴蝶争食,让它们拍动一万只翅膀造成北回归线附近,高楼金属墙壁后面的你,夏日午梦的台风。

经典散文 晚风

晚风

我清楚地记得她的名字叫李晚。那是从她葬礼上的布条看到的。那年我十一岁。跟着一大群人从面海的海滨街缓缓走到市区大街上。午后的日头炽热地晒着送葬的队伍。然而在隔了三十年之后,我想到的居然是习习的晚风,宜人的,舒爽的,从傍晚的海上吹来。她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想到除了「阿祖」外,她应该有个名字。我所能记住跟她有关的唯一的事是小学三、四年级的一个下午,老师说提早放学,回家跟爸妈拿钱,全校到文明戏院包场看电影。我 回家,在幽暗的厨房找到七十几岁的阿祖,她停下工作,从衣服里面的口袋取 出一团布,又从包了又包的布里拿出一枚一块钱硬币。我早忘了那天演的是什 么电影,但我清楚地记得那枚硬币,它在我进场时,「扣」一声沉入收票小姐 的木箱里。但它并未消失,相反的,秘密地在时间的银行里储蓄着—一笔被遗忘的款项,在许多年后带着滋生的利息,闪亮地被忆起。我突然领悟到她是家族中最坚毅,勇敢而洁净的女人。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她选择了跟她子女都不一样的宗教信仰,一如年轻时候,她选择背弃不能人道的她富家子弟的丈夫,在外面生下我的祖母和她的兄弟。九岁以前一直被她照顾着的我,在从海边吹来的风里感觉到一种孤独的叛逆的快感。

不卷舌运动

不卷舌运动

不卷舌,不打领结,不装腔作势,不繁文缛节。

轻便自在的行动,让舌头成为简单的兽,踯躅踟蹰的蛇不要,戴不惯的首饰㞢ㄔㄕㄖ这话儿那话儿,可以不要。

念念看:石氏嗜诗,嗜食死尸,使十侍适市,施施拾十四死狮,十狮尸湿,似湿狮,十狮尸湿,似湿柿,石氏澌狮嘶嘶食,是狮,是尸,是史诗……

狮尸有两种,好的绕口令,一如好的史诗,只有一种,不便秘,不臃肿,不违背历史,不排斥不卷舌。

譬如说长(ㄘㄤˊ)住(ㄗㄨˋ)中国台湾,譬如说三民主(ㄗㄨˇ)义统一中(ㄗㄨㄥ)国。

旧雪(十首选三)

旧雪(十首选三)

黑羊

高中没读完就在外游荡的小弟是三兄弟中的黑羊,虽然他腿上剌了一条青龙而 他的心和母亲一样柔弱。一辈子骑脚踏车上下班的母亲一辈子都在还债。她一直希望她最小的儿子能回到正途。在为他买过几次摩托车、汽车最后都不见了以后,她又瞒着我为他借钱买了1辆汽车。那是一辆白色的汽车,白得如同冬日的晨雾。那一天早晨,我回到上海街,看到她拿着一块抹布,偷偷走近停在路旁的白色汽车,彷佛想要把一只黑色的羊擦成白色般,用力,轻轻地擦拭着车身。她不断地擦。因为,她知道,白色的汽车也许很快就要不见,而她必须在黑羊睡醒之前赶快给他缝上白皮。

齿轮经

父啊,我们的一生是如此如此吃力地旋转,咬牙切齿的一组齿轮,以你为中心,以夜为中心,无止尽啮合坠落的行星,繋住我们的是深不可测的恐惧,是无所不在的黑暗的挑衅,永恒的机械构件被他物带动复带动他物,绞不断的伦理,道德激情愤怒,父啊,我们在,宇宙旅行,严酷硬边的金属家庭以牙还牙,龈,龈靥罄,周旋于虚无,用卑微的身躯,摩擦生热互相取暖的寂寞的刺蜻,包容我们的组酷骑干,包容我们每日小小的,龌龊的倾轧钻营,无止尽的啮合坠落,不能不齿的生命共同体,父啊,我们是沉默的磨坊在时间的牢狱运转,周而复始推石磨石的薛西弗斯磨欲望,磨,苦恼,磨出点点神秘狂喜的粉末的星光,让死亡晕眩的海洛英,让夜颤栗的恶之华,如此吃力地啮合旋转,因为父啊,他们将循光看见我们世袭的灵魂的花园。

家具音乐

我在椅子上看书,我在桌子上写字,我在地板上睡觉,我在衣柜旁做梦,我在春天喝水(杯子在厨房的架子上),我在夏天喝水(杯子在厨房的架子上),我在秋天喝水(杯子在厨房的架子上),我在冬天喝水 (杯子在厨房的架子上)。

我打开窗户看书,我打开桌灯写字,我拉上窗帘睡觉,我醒来在房间里面,在房间里面是椅子和椅子的梦,在房间里面是桌子和桌子的梦,在房间里面是地板和地板的梦,在房间里面是衣柜和衣柜的梦。

在我听到的歌里,在我说的话里,在我喝的水里,在我留下的沉默里。

小城

他们住在这里。一些风,一些 云。一条街和另一条相逢,交叉成十字。他们过街捡回被风吹远了的树影,连同刚擦亮的心情,一起拴在门柱上。十字和十字连结成方格,一块一块彷佛在棋盘上。他们种田,捕鱼 打铁,狩猎。相三进五。马2 进4。炮六平三。车8进1 他们遇见另外一些他们。抱布贸丝,投桃报李。吹远了的树影有些和另外一些树影结成亲家有些落在更远的池塘里,成为死亡。一条溪从山下出发,穿过棋盘,挟带草色虫鸣,奔流入海 溪水和海水冲击成繁回状,让 观棋不语的他们惊呼:啊,洄澜!

啊,洄澜!他们的名字。溢出棋盘外的生命波浪,低限而灿烂在最高处坠毁,化做周而复始的印象音乐,反复镂刻,转动棋盘如唱盘。一条街和另一条相逢交叉成十字。他们过街捡回被地震震出锅外的鱼,连同刚刚擦亮的门牌,一起钉在门柱上十字和十字连结成方格,一块一块,彷佛在棋盘上。他们散步饮茶,拔牙,做爱。包5进2傌四退六。卒7进1。兵二平三,一条溪穿过棋盘,奔流入海像唱针在唱片上循轨演奏。那些偶然迸出的杂音是被风吹远了的树影。被另外一些他们捡回送还给他们。他们住在这里。

福尔摩莎的小故事

注:目加溜湾,大目降,他里雾等皆平埔族社名。西底雅语,华浦兰语皆平埔族语(西底雅 即西拉雅)。热兰遮街为荷据时期(1624-1662)荷兰人在大员岛(今台南安平)所建之市街。普罗吼西亚城(在今之台南赤崁楼)亦为荷兰人所建。据说当初荷兰人以十五匹布向原 住民求借牛皮大之地,许之,乃「剪皮为缕,周园里许」(连横:《中国台湾通史》)。戈为荷 人计量单位,等于一丈二尺五寸,四边各二十五戈为一甲-五甲为一张犁。关于荷兰教士在 台传教之描述,参阅〈中国台湾基督教教化关系史料〉(附录于《巴达维亚城日记》第三册,村上直次郎日译,程大学中译,台北,一九九一)。

福尔摩莎.一六六一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住在牛皮之上,虽然上帝已经让我把我的血,尿,大便,和这块土地混在一起,用十五匹布换牛皮大之地?土人们岂知道牛皮可以被剪成一条一条,像无所不在的上帝的灵,把整个大员岛,把整个福尔摩莎围起来。我喜欢鹿肉的滋味,我喜欢蔗糖,香蕉,我喜欢东印度公司运回荷兰的生丝上帝的灵像生丝,光滑,圣洁照耀那些每日到少年学校学习拼字书法,祈祷与教义问答的目加溜湾。

与大目降少年。主啊,我听到他们说的荷兰语有鹿肉的味道(一如我在讲道中不时吐出的西底雅语),主啊,在他里雾,我使已婚女子及少女十五人能为主祷告并会使徒信条,十诫及餐前餐后之祈祷,在麻豆使,已婚年轻男子及未婚男子七十二人能为各种祈祷,并会圣教要理,且阅读亦藉宗教问答之恳切教授与说教,开始,增广其知识—啊,知识像一张牛皮,可以折迭起来放在旅行袋,从鹿特丹 旅行到巴达维亚,从巴达维亚旅行到,这亚热带的小岛翻开成为吾王陛下的田,上帝的国,一条一条剪成二十五戈,东西南北绕出一甲绕出三张犁五张犁。

在热兰遮街,公秤所,税务所与戏院之间,我看到它飘扬如一面旗,遥遥与普罗岷西亚城相微笑。啊知识带给人喜悦,一如好的饮食,繁富的香料(我但愿他们知道怎么煮荷兰豆)根大于橘,肉酸皮苦,但他们不知道夏月饮水,取此和盐,捣作酸浆入之其滋味有甚于闺房之乐者。在诸罗山我使已婚年轻女子三十人能为各种祈祷并会简化要项,在新港,使已婚男女一百零二人能阅读亦能书写(啊,我感觉那些用罗马拼音写成的土著语圣经,有一种用欧罗巴姜料理鹿肉的美味) 华浦兰语传道书,西底雅语马太福音文明与原始的婚媾,让上帝的灵入福尔摩莎的肉—或者,让福尔摩莎的鹿肉入我的胃入我的脾,成为我的血尿,大便,成为我的灵。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住在牛皮之上,虽然那些拿着钺斧大刀乘着戎克船夹板船前来的中国军队,企图要用另一张更大的牛皮覆盖在我们之上。上帝已经让我把我的血尿,大便,像字母般,和土人们的混在一起,印在这块土地我但愿他们知道这张包着新的拼音,文字的牛皮可以剪成一条一条,翻成一页一页,负载声音颜色形象气味,和上帝的灵一样宽阔的辞典。

走索者

如今我接续的是,掉在空中,你们的笑声,你们的笑声。透过隐隐颤抖的网,如果丢过来的是一个比屋顶还大的球呢?那会使你们突然忧郁起来吗?一个像地球一样的球,把没有栓紧的岛屿,湖泊 (像松了螺丝钉的独轮车)倾倒在你的脸上,那些紫黑的瘀伤是与山脉的碰撞,比铁轮还坚硬的形而上的山脉,形而上的负担,焦虑,形而上的美感,而所谓美感,对于在空中颤抖的我,也许只是忍住喷嚏,忍住痒,继续把头仰起来,同时辗过来的是所有大陆与次大陆的,笑话系统,河流般交织于你的体内,不大好笑的笑话:黑色幽默,白色恐怖,红色的血液。红色,因为你曾经为所爱的女子,脸红心跳过(你自然更无法忘记因为嫉妒,因为愤怒,因为爱所引起的恨,引发的 鲜红的血液……)而你只是一个走索者,一个行走于地球,又不甘心只是行走于地球的走索者。

如今我接续的是离去的马戏团留下的主题:时间,爱情,死亡,孤独,信仰梦。你就这样把包裹摊开在满屋子静默的观众前面吗?哄堂大笑后突然严肃的时刻 你只是把地球的内脏掏出来,擦拭,重组那些让世界移动,让阳光跳跃,让雌性与 雄性动物达到高潮的零件……,他们甚至不知道你为什么停在那里,停在那里(忍住喷嚏,忍住痒)一只没有羽翼,原地翻筋斗的蝴蝶。

所以你在空中颤抖。战战兢兢地在,悬空的绳索上构筑玩笑的花园,战战兢兢地走过地球,撑起浮生,以一支倾斜的竹竿,以一支虚构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