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术师

那一夜,在人潮散去的桥头,他对我说:「孩子,所有的魔术都是真实的……」

所以那些流云是从他胸前的手帕变出来的,那些奔跑的汽车,那些静止的房子,他舞动一条秘密的河,一条沾满泪水、汗湿,折起来像梦中的鸽子,摊开来像世界地图的白色手帕,他把摊开的手帕铺在地上,摊开又摊开,直到所有的人都坐进来他说:「魔术是爱,爱一切短暂、美好,欲拥有,而不能拥有的东西。」

他从手帕里变出一簇玫瑰,用彷佛血管似的管子把自己跟花连在一起,他要我们用刀子刺他的心,「我的心充满爱,你们用刀子剌我,我的血,将从那些玫瑰身上迸出来。」

我们惊慌地躲避花瓣般四溅的血,发现它们跟果酱一样甜美,他从另一条手帕变出一副扑克牌,说我们全部都在里面,他要我们各选一张牌,牢记号码,再放回去。他说号码是我们的名字 是永恒时间给我们的身分证,他熟练地洗了洗牌,每张纸牌都变成,同样的号码,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那一张,是真正的自己。

他喜欢一切变动的事物,他把整座城市的喷水池藏在袖子里,混合着我们的喜怒哀乐,忽然间喷出乌黑的醋,忽然间喷出鲜红的酒,他知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所以他选择在月光下表演,那些被他吞进喉咙里的火焰、利剑,终将成为(他打开一张报纸如是宣称) ,远方骇人的凶杀案、大屠杀、宗教革命。

他要我们仔细看,因为人生,他说就是一场大魔术:「只要你们肯相信,手帕也可以变飞毯!」 但有些变化太迅速,我们来不及体会前后的差异,有些变化太缓慢,需要一生一世,才看得出其中的奥秘,沧海据说会变桑田,少女据说会变老妪,但爱情如何吹醒死灵魂,死灰如何烧出新生火?

那一夜,在河边的空地上,没有人相信脚下的手帕会载我们飞到远方,而魔术师依旧翻弄他的手帕,一条秘密的河在他的眼里流动。

相逢

相逢

在上班的路上,遇到我的母亲,骑着一辆涔脚踏车,在红绿灯前停下,她没有发现我在另一个红绿灯前看她,浅红的洋伞,黑皮包,准备在下班后顺便买菜的菜蓝,每天晚上我载着妻女回家吃她煮的晚餐,每天晚上,吃着父亲削的水果,聊天,然后回到我住的地方,我从来没有感觉我们不适住在一起,没有感觉她在一条路上行进,而我在另一条,知道她会在洗完碗筷后洗澡,看电视,知道她会在第二天早上到附近的小学跳舞,慢跑,这个早晨,在逐渐亮起来的天空下,我们隔着十字路口同时等候过街,她站在脚踏车旁准备左转,我坐在汽车上准备左转 左转,到不同的地方,不同眼泪和音乐交会的地方,这个早晨在这么明亮的故乡的天空下,我们短暂地相逢,而后消失在彼此的后视镜中。

吠月之犬

时间让它的狗咬我们,它咬断我们的袖子,留下两三片,遗忘的破布,我们过街买糖,捡到一条被弃置的手臂,不敢确定是不是该把它投进最近的邮筒,也许正在旅行的我们的父母会在远方的旅店 收到它们,也许它就挂在火车站门口 扩音器每隔五分钟播报一次: 「遗失手臂的旅客请到服务台认领」

我们不相信那些是离散多年的我们的亲友,童年的手帕,作业簿,爱人的唇膏,胸罩,毕业证书,我们拿起那些掉一的的玩具,听到它们说痛,月亮像一枚被邮戳模糊了的邮票贴在天空,我们用星光的原子笔写信,寄给上帝,他住在防中洞北边,而两个穿红裙子戴红帽的飞快车小姐,推着手推车问他要不要买药,而那自然是苦的,但他还是送给我们一幅家庭照,被战争扶养的上校,黑肉鸨母, 雄猫姬姬,终身不嫁的老处女阿兰,他们全都在那里,在时间的月台上,对着一只张眼瞪视的吠月之犬,等候与我们重新擦身而过。

我们打开集邮簿,半信半疑地翻出,一枚枚似曾相识的叫声,也许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家庭团圆。

亲密书

亲密书

青春,小教堂的风琴声 周期性地传回,在你刚刚写完信的窗口,遥远而亲切,这街,突然又空阔起来了。

突然又明亮起来了,因为一个骑单车的小男孩,他车前的铃铛,因为走过桥头的洗衣妇人,你想起许许多多街角,你转过去,遇见他,你转过去,不见了他。

你想起许许多多曾经有过的,生命的角落,小旅店气喘的电风扇,月光下叹息的路灯,开门,关门。站在同样的窗前,站在同样的窗前,像此刻,背对一排半暗的衣橱,你想起一条不怎么难看的围巾,冬天用过,夏天忘掉,你想起围巾像一条歌,而歌,是弯弯曲曲的街道,于是你下楼,准备在街角冉遇见他。

楼梯

楼梯

楼梯是穷人的梦,我们梦想一栋跟别人一样的楼房,安定穏吲的楼梯,上楼。上楼。上楼,看到令世界的风景,但我们的楼梯是横摆的,低低搁在木头平房的一角,台风来时,搬出来,跟矜父亲爬上屋顶,钉补铁皮,钉补门窗,尾漏偏逢连夜雨,我们的梦像屋子里四处放置的脸盆,接着一滴一滴的水,我们用桌椅垫高自己,把书包挂在竖起来的楼梯顶端,不许伦陷的梦的源头。

家庭之旅

家庭之旅

而它自然是一本书一本体例乖谬,却又千真万确的辞书,印在四色牌上,印在借据上 印在拘票上,印在结婚证书上

这一页是被时间通缉的我的父亲,因为他的母亲是一只_,在海中游,在沙中走,所以他的弟弟们名字都是水,她的丈夫坐着流笼从山上下来,带着山的精力与火的粗暴:压她、揍她、克她 在酒醉的夜半让她抱着孩子洗涤身上的伤痕,而他恨自己名字里跟他父亲一样的火,一如他恨 那使他孪生弟弟一个夭折、一个残废的,

 

肺炎与烂疮,这一页是讳疾忌医的家族病历史—,

不孕的姑婆,失踪的外公,同住了二十年才知道亲生父亲是我祖父的我的舅舅 嫁给我的四叔,生了三个智能不足孩子的我的婶婶兼表姨,只知道生育,不知道养育、教育的我的祖父……

这一页是难字、废字检字表,溺水的伯父,自囚的堂叔,年轻时逃家私奔,年老时落发为尼的我的姑妈。

这一页是注音符号检字表—

读:读了几年书,贪污渎职的我父亲。

毒:赌了大半生,吸毒、贩毒的我的父亲。

 

它们在我的行李箱里旅行一次又一次地打翻字盘,重新排列成为我的兄弟,成为我,那些空白的是母亲们的泪,爱情,忧伤,沉默的拥抱拥抱焦急的火,拥抱,重新回来的浪,在时间的沙滩上,一遍又一遍地阅读,愈翻愈白的海的书页。

独裁

独裁

他们足任意窜改文法的执法者,单数而惯用复数形式,受词而跃居主位,年轻的时候向往未来式,年老的时候迷恋过去式。

无需翻译,拒绝变化,固定句型,固定句型,固定句型,唯一的及物动词:镇压。

太鲁阁(六)

在微雨的春寒里思索这卑微地上,居留的秘密,钟声推移钟声,群山在群山之外,我拾级而上,暮色中倾斜走近,岩顶禅寺的梵唱,彷佛那反复的波浪,彷佛你宽远的存在。

这低回的诵唱何其单纯又何其繁复啊,包容那幽渺的与广大的,包容那苦恼的与喜悦的,包容奇突,包容残缺,包容孤寂,包容仇恨,一如那低眉悲慈的菩萨,你也足,不言不语的观世,无缘、同体地观看天关地辟,树死虫生。

由水有音,日月无穷,我彷佛听见生命对生命的呼喊,穿过空明的山色,水色,穿过永恒的回声的洞穴,到达今夜,万仞山壁如一粒沙平放心底。

太鲁阁(五)

我寻找回声的洞穴,在微雨的春寒里思索这卑微地上,居留的秘密,秋天的时候,他们结伴行走于峡谷的山道,在树林间、溪水边等候的,也许是一群忽然涌出的猕猴,也许是两间没有主人的竹屋,静立在荒废的耕地旁。

在更远的古道,他们跨过一丛蔓草,再一次遭遇埋伏的日军战壕,更远处是一座茅草搭建的山胞猎寮,以及两三块,最近一批考古队员,留下来的陶片,我们绕过回头湾 行至九株老梅所在的吊桥,在日本警察驻在的地方,一个现代邮差,愉快地把邮件分投进不同的信箱里,取走它们的也许是走两小时路,过吊桥来的莲花池老兵,也许是坐着搬运车一路颠簸而下的。

梅村妇女,你们颠簸地走进黄昏的村落,一个强健的村中男孩兴奋地跑过来迎接,矫捷的身影彷若五+年前他外祖父,追猎的山鹿,「爸爸已经烧好茶等你们了!」,竹村,他们家园的名字,多么像他父亲年少时读过的唐人的诗句,一如五十年前在此耕猎的泰雅族人,他们过海成为这块土地的主人,种植他们的果树,养育他们的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