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音乐

音乐

一个女儿三十年后回想这些:她的父亲开车载她,一同上学她在后座,听他放的 音乐(常常是她正在苦练的一些),偶而夹杂他清喉咙的声音,三十年后,反复弹奏这些曲子,偶然闪现错误音符,让她觉得似乎也是可接受之一种美,像她父亲 一生显现的演奏样式:背德,出轨 在漫长的严峻人生。

经典散文 构成

构成

我豢养一个空间用寂寞,用呼吸两三个宝特瓶在地上,一条洗过的橘色内裤,在不锈钢条上滴滴,我豢养橘子的气味洗发精。滑翔翼,我豢养一个小写的单字 veronica:印有耶稣圣容之布;一种斗牛的姿势(斗牛士双足保持静止,同时将所持之布徐徐转离攻击之牛),我豢养挂着一条黑牛仔裤一件蓝T恤的衣橱,我豢养一台等待输入海,以及波的罗列的手提电脑,我豢养一道缝隙:隔离我和世界 通向悬在脐下的你的人间,我豢养一个最新、最小的国家,迂回、庞杂的建国史。

隧道

隧道

你的啜泣,遥远地在我体内凿开一条隧道,今晨我又回到熟悉的黑暗,进入属于我的那一格蜂巢,等候忧伤滴落如蜂蜜,我在琥珀的时间里凝结自己,被想象的死亡喂养,被虚无的软糖。你的啜泣无声地纹刻于耳叶,在隧道一头闪耀成一棵,透明的雨树,找它的形状,不要找它的入口一条燧道穿过苦恼之生连结你和我。

精选散文 梳子、蝴蝶风

梳子

用我的梳子梳你的头发,我的梳子用时光做成。用你的头发洗我的梳子,你的头发融旧雪为春。

 

蝴蝶风

「南半球蝴蝶一万只翅膀的拍动,造成北回归线附近被爱追逐又背弃爱的女子 夏日午梦的台风……」这些句子,我在你房间梳妆台上一本有彩色插图的气象学书上读到啊,有着金属墙壁,玻璃地板,我一度走进过而后丢失了钥匙,不得其门而入的记忆的楼阁。你用深蓝的眉笔在书上画下重点:「这些蝴蝶以情诗为主食,特别是哀伤的,无法一 口下咽的,需要反复咀嚼的……」

我反复思索重新到达你的途径:把昨日分尸吊起如一只蜘蛛飘浮在你住的高楼外?或者通过一张张蝴蝶邮票的飞行把渴望和绝望的包裹空投到你的门口?你光滑,紧闭的金属墙壁,让每一只 试图攀附,接近你的我思想的爬虫失足,坠楼。

我于是期待南半球蝴蝶翅膀的拍动,造成你夏日 午梦的台风,让那些被哀伤秘密发行的蝶影 拍打,撞击你心的门窗。让尚未被完全消化的 诗中的一个问号,一个逗点,像小小的螺丝起子 启动你的回忆,松开你床头那瓶旧香水瓶的 瓶塞,让你重新听到储藏在里头我们一同 听过的虫鸣,狗吠,掉了鼻子的小丑的歌唱 让你重新闻到储藏在里头我们一同滚出的汗味,泥香 深深的湖底无法被阻绝的夏夜的对话。

如今我们的心已遥如两极,虽然我的眼睛始终如图钉钉视着地图上你所在的经纬度,我只能写一首诗,一首哀伤的诗,让南半球蝴蝶争食,让它们拍动一万只翅膀造成北回归线附近,高楼金属墙壁后面的你,夏日午梦的台风。

经典散文 晚风

晚风

我清楚地记得她的名字叫李晚。那是从她葬礼上的布条看到的。那年我十一岁。跟着一大群人从面海的海滨街缓缓走到市区大街上。午后的日头炽热地晒着送葬的队伍。然而在隔了三十年之后,我想到的居然是习习的晚风,宜人的,舒爽的,从傍晚的海上吹来。她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想到除了「阿祖」外,她应该有个名字。我所能记住跟她有关的唯一的事是小学三、四年级的一个下午,老师说提早放学,回家跟爸妈拿钱,全校到文明戏院包场看电影。我 回家,在幽暗的厨房找到七十几岁的阿祖,她停下工作,从衣服里面的口袋取 出一团布,又从包了又包的布里拿出一枚一块钱硬币。我早忘了那天演的是什 么电影,但我清楚地记得那枚硬币,它在我进场时,「扣」一声沉入收票小姐 的木箱里。但它并未消失,相反的,秘密地在时间的银行里储蓄着—一笔被遗忘的款项,在许多年后带着滋生的利息,闪亮地被忆起。我突然领悟到她是家族中最坚毅,勇敢而洁净的女人。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她选择了跟她子女都不一样的宗教信仰,一如年轻时候,她选择背弃不能人道的她富家子弟的丈夫,在外面生下我的祖母和她的兄弟。九岁以前一直被她照顾着的我,在从海边吹来的风里感觉到一种孤独的叛逆的快感。

不卷舌运动

不卷舌运动

不卷舌,不打领结,不装腔作势,不繁文缛节。

轻便自在的行动,让舌头成为简单的兽,踯躅踟蹰的蛇不要,戴不惯的首饰㞢ㄔㄕㄖ这话儿那话儿,可以不要。

念念看:石氏嗜诗,嗜食死尸,使十侍适市,施施拾十四死狮,十狮尸湿,似湿狮,十狮尸湿,似湿柿,石氏澌狮嘶嘶食,是狮,是尸,是史诗……

狮尸有两种,好的绕口令,一如好的史诗,只有一种,不便秘,不臃肿,不违背历史,不排斥不卷舌。

譬如说长(ㄘㄤˊ)住(ㄗㄨˋ)中国台湾,譬如说三民主(ㄗㄨˇ)义统一中(ㄗㄨㄥ)国。

旧雪(十首选三)

旧雪(十首选三)

黑羊

高中没读完就在外游荡的小弟是三兄弟中的黑羊,虽然他腿上剌了一条青龙而 他的心和母亲一样柔弱。一辈子骑脚踏车上下班的母亲一辈子都在还债。她一直希望她最小的儿子能回到正途。在为他买过几次摩托车、汽车最后都不见了以后,她又瞒着我为他借钱买了1辆汽车。那是一辆白色的汽车,白得如同冬日的晨雾。那一天早晨,我回到上海街,看到她拿着一块抹布,偷偷走近停在路旁的白色汽车,彷佛想要把一只黑色的羊擦成白色般,用力,轻轻地擦拭着车身。她不断地擦。因为,她知道,白色的汽车也许很快就要不见,而她必须在黑羊睡醒之前赶快给他缝上白皮。

齿轮经

父啊,我们的一生是如此如此吃力地旋转,咬牙切齿的一组齿轮,以你为中心,以夜为中心,无止尽啮合坠落的行星,繋住我们的是深不可测的恐惧,是无所不在的黑暗的挑衅,永恒的机械构件被他物带动复带动他物,绞不断的伦理,道德激情愤怒,父啊,我们在,宇宙旅行,严酷硬边的金属家庭以牙还牙,龈,龈靥罄,周旋于虚无,用卑微的身躯,摩擦生热互相取暖的寂寞的刺蜻,包容我们的组酷骑干,包容我们每日小小的,龌龊的倾轧钻营,无止尽的啮合坠落,不能不齿的生命共同体,父啊,我们是沉默的磨坊在时间的牢狱运转,周而复始推石磨石的薛西弗斯磨欲望,磨,苦恼,磨出点点神秘狂喜的粉末的星光,让死亡晕眩的海洛英,让夜颤栗的恶之华,如此吃力地啮合旋转,因为父啊,他们将循光看见我们世袭的灵魂的花园。

家具音乐

我在椅子上看书,我在桌子上写字,我在地板上睡觉,我在衣柜旁做梦,我在春天喝水(杯子在厨房的架子上),我在夏天喝水(杯子在厨房的架子上),我在秋天喝水(杯子在厨房的架子上),我在冬天喝水 (杯子在厨房的架子上)。

我打开窗户看书,我打开桌灯写字,我拉上窗帘睡觉,我醒来在房间里面,在房间里面是椅子和椅子的梦,在房间里面是桌子和桌子的梦,在房间里面是地板和地板的梦,在房间里面是衣柜和衣柜的梦。

在我听到的歌里,在我说的话里,在我喝的水里,在我留下的沉默里。

小城

他们住在这里。一些风,一些 云。一条街和另一条相逢,交叉成十字。他们过街捡回被风吹远了的树影,连同刚擦亮的心情,一起拴在门柱上。十字和十字连结成方格,一块一块彷佛在棋盘上。他们种田,捕鱼 打铁,狩猎。相三进五。马2 进4。炮六平三。车8进1 他们遇见另外一些他们。抱布贸丝,投桃报李。吹远了的树影有些和另外一些树影结成亲家有些落在更远的池塘里,成为死亡。一条溪从山下出发,穿过棋盘,挟带草色虫鸣,奔流入海 溪水和海水冲击成繁回状,让 观棋不语的他们惊呼:啊,洄澜!

啊,洄澜!他们的名字。溢出棋盘外的生命波浪,低限而灿烂在最高处坠毁,化做周而复始的印象音乐,反复镂刻,转动棋盘如唱盘。一条街和另一条相逢交叉成十字。他们过街捡回被地震震出锅外的鱼,连同刚刚擦亮的门牌,一起钉在门柱上十字和十字连结成方格,一块一块,彷佛在棋盘上。他们散步饮茶,拔牙,做爱。包5进2傌四退六。卒7进1。兵二平三,一条溪穿过棋盘,奔流入海像唱针在唱片上循轨演奏。那些偶然迸出的杂音是被风吹远了的树影。被另外一些他们捡回送还给他们。他们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