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边缘

岛屿边缘

在缩尺一比四千万的世界地图上,我们的岛是一粒不完整的黄钮扣,松落在蓝色的制服上,我的存在如今是一缕比蛛丝还细的,透明的线,穿过面海的我的窗口 用力把岛屿和大海缝在一起,在孤寂的年月的边缘,新的一岁,和旧的一岁交替的缝隙,心思如一册镜书,冷冷地凝结住,时间的波纹,翻阅它,你看到一页页模糊的,过去,在镜面明亮地闪现,另一粒秘密的扣子—。

像隐形的录音机,贴在你的胸前,把你的和人类的记忆,重迭地收录、播放,混合着爱与恨,梦与真,苦难与喜悦的录音带,现在,你听到的是世界的声音,你自己的和所有死者、生者的心跳。如果你用心呼叫,所有的死者和生者将清楚地 和你说话,在岛屿边缘,在睡眠与苏醒的交界,我的手握住如针的我的存在,穿过被岛上人民的手磨_磨亮的黄钮扣,用力剌入,蓝色制服后面地球的心脏。

为怀旧的虚无主义者主而设的贩卖机

为怀旧的虚无主义者主而设的贩卖机

请选择按键

母奶 •冷 •热

浮云 •大包 •中包 •小包

棉花糖 •速溶型 •持久型 •缠绵型

白日梦 •罐装 •瓶装 •铝箔装

炭烧咖啡 •加乡愁 •加激情 •加死亡

明星花露水 •附虫鸣 •附鸟叫 •原味

安眠药 •素食 •非素食

朦胧诗 •两片装 •二片装 •喷气式

大麻 •自由牌 •和平牌 •鹃片战争牌

保险套 •商业用 •非商业用

阴影面纸 •超薄型 •透明型 •防水型

月光原子笔 •灰色 •黑色 •白色

经典散文 《春天》、《纪念照:昭和纪念馆》

春天

啊,世界,我们的心,又合法而健康地淫荡起来了。

 

纪念照:昭和纪念馆

时间是昭和七年,六个穿着整齐制服的消防队贝,或立或坐,机械而对称地分拥镜头中央两辆,擦得鲜亮的消防车,后面是一根木头电线杆和一棵槟榔树,再后面是铜狮雄踞的纪念馆,一朵云刚刚飘过,停在照片外,不远处花岗山公园的凉亭上。

应该有一块花莲港厅消防组的牌子挂在,原来题着阿美族会馆几个字的地方,昭和三年,族人们欢喜地把祖先用过的石臼、木杵搬进会馆,饮酒,歌唱,庆祝他们出钱出力盖成的这栋纪念馆 但一如进出的船只很快把滴在水面上的,筑港者的血汗擦掉,日本运来的消防车,很快把残留地上的槟榔汁冲刷干净,没有人知道这栋房子为什么改名做,昭和纪念馆,也没有人知道,有一天,屋前的铜狮会变成大炮的一部分,瞄准来袭的盟军飞机,六个面容严肃的消防队员,在昭然和平的年代,在临时充做消防队的纪念馆前面,各就各位,摆好姿势,向未来的我们投出奇妙的一瞥。

如果突然街上失火了,他们一定急急忙忙冲出昭片,摊开整条花莲港街的水舌,滔滔不绝地和大火辩论,日本制的消防车不曾择定灭火的语言,它说日本站,它说中国台湾话,它说阿美族,泰雅族话,它说客家话,但沉默的歴史只听得懂一种声音:胜利者的声音,统治者的声音,强势者的声音。

所以他们没有想到这栋房子会变成说中国话的民防指挥部,会变成。挂中国旗子的国军英雄馆:英雄,因为他们像灭火一样消灭,弱势者的辟耳音、名字、纪念物,昭和纪念馆。我听到不远处傅来叮当的,救火声,我的阿美族学生抱着一粒大白菜,从花岗山上走下来。他用国语说:「老师,白菜送你。我去看什么地方失火了。」

魔术师

那一夜,在人潮散去的桥头,他对我说:「孩子,所有的魔术都是真实的……」

所以那些流云是从他胸前的手帕变出来的,那些奔跑的汽车,那些静止的房子,他舞动一条秘密的河,一条沾满泪水、汗湿,折起来像梦中的鸽子,摊开来像世界地图的白色手帕,他把摊开的手帕铺在地上,摊开又摊开,直到所有的人都坐进来他说:「魔术是爱,爱一切短暂、美好,欲拥有,而不能拥有的东西。」

他从手帕里变出一簇玫瑰,用彷佛血管似的管子把自己跟花连在一起,他要我们用刀子刺他的心,「我的心充满爱,你们用刀子剌我,我的血,将从那些玫瑰身上迸出来。」

我们惊慌地躲避花瓣般四溅的血,发现它们跟果酱一样甜美,他从另一条手帕变出一副扑克牌,说我们全部都在里面,他要我们各选一张牌,牢记号码,再放回去。他说号码是我们的名字 是永恒时间给我们的身分证,他熟练地洗了洗牌,每张纸牌都变成,同样的号码,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那一张,是真正的自己。

他喜欢一切变动的事物,他把整座城市的喷水池藏在袖子里,混合着我们的喜怒哀乐,忽然间喷出乌黑的醋,忽然间喷出鲜红的酒,他知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所以他选择在月光下表演,那些被他吞进喉咙里的火焰、利剑,终将成为(他打开一张报纸如是宣称) ,远方骇人的凶杀案、大屠杀、宗教革命。

他要我们仔细看,因为人生,他说就是一场大魔术:「只要你们肯相信,手帕也可以变飞毯!」 但有些变化太迅速,我们来不及体会前后的差异,有些变化太缓慢,需要一生一世,才看得出其中的奥秘,沧海据说会变桑田,少女据说会变老妪,但爱情如何吹醒死灵魂,死灰如何烧出新生火?

那一夜,在河边的空地上,没有人相信脚下的手帕会载我们飞到远方,而魔术师依旧翻弄他的手帕,一条秘密的河在他的眼里流动。

相逢

相逢

在上班的路上,遇到我的母亲,骑着一辆涔脚踏车,在红绿灯前停下,她没有发现我在另一个红绿灯前看她,浅红的洋伞,黑皮包,准备在下班后顺便买菜的菜蓝,每天晚上我载着妻女回家吃她煮的晚餐,每天晚上,吃着父亲削的水果,聊天,然后回到我住的地方,我从来没有感觉我们不适住在一起,没有感觉她在一条路上行进,而我在另一条,知道她会在洗完碗筷后洗澡,看电视,知道她会在第二天早上到附近的小学跳舞,慢跑,这个早晨,在逐渐亮起来的天空下,我们隔着十字路口同时等候过街,她站在脚踏车旁准备左转,我坐在汽车上准备左转 左转,到不同的地方,不同眼泪和音乐交会的地方,这个早晨在这么明亮的故乡的天空下,我们短暂地相逢,而后消失在彼此的后视镜中。

吠月之犬

时间让它的狗咬我们,它咬断我们的袖子,留下两三片,遗忘的破布,我们过街买糖,捡到一条被弃置的手臂,不敢确定是不是该把它投进最近的邮筒,也许正在旅行的我们的父母会在远方的旅店 收到它们,也许它就挂在火车站门口 扩音器每隔五分钟播报一次: 「遗失手臂的旅客请到服务台认领」

我们不相信那些是离散多年的我们的亲友,童年的手帕,作业簿,爱人的唇膏,胸罩,毕业证书,我们拿起那些掉一的的玩具,听到它们说痛,月亮像一枚被邮戳模糊了的邮票贴在天空,我们用星光的原子笔写信,寄给上帝,他住在防中洞北边,而两个穿红裙子戴红帽的飞快车小姐,推着手推车问他要不要买药,而那自然是苦的,但他还是送给我们一幅家庭照,被战争扶养的上校,黑肉鸨母, 雄猫姬姬,终身不嫁的老处女阿兰,他们全都在那里,在时间的月台上,对着一只张眼瞪视的吠月之犬,等候与我们重新擦身而过。

我们打开集邮簿,半信半疑地翻出,一枚枚似曾相识的叫声,也许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家庭团圆。

亲密书

亲密书

青春,小教堂的风琴声 周期性地传回,在你刚刚写完信的窗口,遥远而亲切,这街,突然又空阔起来了。

突然又明亮起来了,因为一个骑单车的小男孩,他车前的铃铛,因为走过桥头的洗衣妇人,你想起许许多多街角,你转过去,遇见他,你转过去,不见了他。

你想起许许多多曾经有过的,生命的角落,小旅店气喘的电风扇,月光下叹息的路灯,开门,关门。站在同样的窗前,站在同样的窗前,像此刻,背对一排半暗的衣橱,你想起一条不怎么难看的围巾,冬天用过,夏天忘掉,你想起围巾像一条歌,而歌,是弯弯曲曲的街道,于是你下楼,准备在街角冉遇见他。

楼梯

楼梯

楼梯是穷人的梦,我们梦想一栋跟别人一样的楼房,安定穏吲的楼梯,上楼。上楼。上楼,看到令世界的风景,但我们的楼梯是横摆的,低低搁在木头平房的一角,台风来时,搬出来,跟矜父亲爬上屋顶,钉补铁皮,钉补门窗,尾漏偏逢连夜雨,我们的梦像屋子里四处放置的脸盆,接着一滴一滴的水,我们用桌椅垫高自己,把书包挂在竖起来的楼梯顶端,不许伦陷的梦的源头。

家庭之旅

家庭之旅

而它自然是一本书一本体例乖谬,却又千真万确的辞书,印在四色牌上,印在借据上 印在拘票上,印在结婚证书上

这一页是被时间通缉的我的父亲,因为他的母亲是一只_,在海中游,在沙中走,所以他的弟弟们名字都是水,她的丈夫坐着流笼从山上下来,带着山的精力与火的粗暴:压她、揍她、克她 在酒醉的夜半让她抱着孩子洗涤身上的伤痕,而他恨自己名字里跟他父亲一样的火,一如他恨 那使他孪生弟弟一个夭折、一个残废的,

 

肺炎与烂疮,这一页是讳疾忌医的家族病历史—,

不孕的姑婆,失踪的外公,同住了二十年才知道亲生父亲是我祖父的我的舅舅 嫁给我的四叔,生了三个智能不足孩子的我的婶婶兼表姨,只知道生育,不知道养育、教育的我的祖父……

这一页是难字、废字检字表,溺水的伯父,自囚的堂叔,年轻时逃家私奔,年老时落发为尼的我的姑妈。

这一页是注音符号检字表—

读:读了几年书,贪污渎职的我父亲。

毒:赌了大半生,吸毒、贩毒的我的父亲。

 

它们在我的行李箱里旅行一次又一次地打翻字盘,重新排列成为我的兄弟,成为我,那些空白的是母亲们的泪,爱情,忧伤,沉默的拥抱拥抱焦急的火,拥抱,重新回来的浪,在时间的沙滩上,一遍又一遍地阅读,愈翻愈白的海的书页。

独裁

独裁

他们足任意窜改文法的执法者,单数而惯用复数形式,受词而跃居主位,年轻的时候向往未来式,年老的时候迷恋过去式。

无需翻译,拒绝变化,固定句型,固定句型,固定句型,唯一的及物动词: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