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歌

常亲爱的神川突然的死,测验我们对世界的忠贞,我们正坐在夏天与秋天尾巴结成的秋千,企图荡过一堵倾斜了的经验的,向迎面而来的风借一只别针。

而如果突然,我们紧握住的手,在暮色中松开了,我们势必要抓住奔跑中的平原的身体,向无边界的远方大戟说出我们的,颜色,气味,形状。

像一棵用抽象的存在留下签名的树。我们陆续解树叶与树粱的衣裳,解下过重的喜悦,欲望,思想,成为一只狻单纯的风筝,别在所爱的人的胸前。

一只单纯而美的昆虫别针,在黑暗的梦里翻飞,在抽走泪水与耳语的记忆里攀爬,直到,再一次,我们发现爱的光与孤寂的光等轻而漫漫长日对,只是漫漫长夜的唠生兄弟。

我们于是更甘心坐在夏天与秋天,交尾而成的秋千上,甘心修补,一堵倾圮了的感悄的墙,常亲爱的神用突然的死,测验我们对世界的忠贞。

舌是语字潮湿的根

回力球般急旋入梦,反弹复反弹的深夜的狗吠。

舌是语字潮湿的根:啊伸过来,再伸过来,成为我,干渴的口中秘密的惊叹号!

邮票正贴:我想贴的是一小块你喜欢吃的蛋糕,或者嘴唇。

在你颈际闪耀着的是我的目光串成的一条项链。

蛋:最优美的梦的造型;不忍戳破的冥想的子宫。

打开沮丧的笼子:飞出去空虚,飞进来虚空。

儿童节早晨与寂静的囚犯

儿童节早晨:我们远足到时间的岬角,等候远足迟归的祖父们骑落日回来。

寂静的囚犯:我们用言语击碎透明的墙,又被迫用呼吸夹回每一片被打破的沉默。

除了床,我们还能选择什么样的潜水艇,自现实的大海潜入梦境?

所有夜晚的忧伤都要在白日,转成金黄的稻穗,等候另一个忧伤的夜晚收割。

云雾小孩的九九表:山乘山等于树,山乘树等于,我由乘我等于虚无。

天空用海漱口,吐出白日的云朵;夜用星漱口,吐出你家斗前的萤火虫。

小宇宙─现代徘句一百首(选五十)

小宇宙─现代徘句一百首(选五十)

01他刷洗他的遥控器,用两栋大楼之间,渗透出的月光。

06快速而下行的滑奏:有人在我童年的窗口,放了 一把梯子。

09它邀请我进入电视机,在我离开的座位上,我发现一棵没有叶子的金属树。

14我等候,我渴望你:一粒骰子在夜的空碗里,企图转出第七面。

16秋风中有人—我是说,秋风中有人看到说,秋风中有人。

17巴尔托克,巴尔扎克:我反复用喉舌敲出,这几个简短有力的秘密电文。

18寂寥冬曰里的重大事件:一块耳屎,掉落在书桌上。

21眼泪像珍珠,不,眼泪像 银币,不,眼泪像 松落后还要缝回去的钮扣。

23回到童年的小学接我的女儿。

几千个相同的学童同时从操场涌过来,迷失在镜子花园的一只蛱蝶。

26用杯子喝你倒的茶,用杯子喝从你指间流下的春的寒意。

27喜悦是一个洞 钻打进物体,流出 果实般的元音。

29向死亡致敬的分列式:散步的鞋子工作的鞋子睡眠的,鞋子舞蹈的鞋子……。

30每一条街是一条口香糖,反复咀嚼,但不要一次吃光。

35连结孤峰与孤峰的是孤寂,以及黑鸟、白鸟的目光。

38寒冷如铁的夜里,互相撞击、取火的肉体的敲打乐。

岛屿边缘

岛屿边缘

在缩尺一比四千万的世界地图上,我们的岛是一粒不完整的黄钮扣,松落在蓝色的制服上,我的存在如今是一缕比蛛丝还细的,透明的线,穿过面海的我的窗口 用力把岛屿和大海缝在一起,在孤寂的年月的边缘,新的一岁,和旧的一岁交替的缝隙,心思如一册镜书,冷冷地凝结住,时间的波纹,翻阅它,你看到一页页模糊的,过去,在镜面明亮地闪现,另一粒秘密的扣子—。

像隐形的录音机,贴在你的胸前,把你的和人类的记忆,重迭地收录、播放,混合着爱与恨,梦与真,苦难与喜悦的录音带,现在,你听到的是世界的声音,你自己的和所有死者、生者的心跳。如果你用心呼叫,所有的死者和生者将清楚地 和你说话,在岛屿边缘,在睡眠与苏醒的交界,我的手握住如针的我的存在,穿过被岛上人民的手磨_磨亮的黄钮扣,用力剌入,蓝色制服后面地球的心脏。

为怀旧的虚无主义者主而设的贩卖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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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险套 •商业用 •非商业用

阴影面纸 •超薄型 •透明型 •防水型

月光原子笔 •灰色 •黑色 •白色

经典散文 《春天》、《纪念照:昭和纪念馆》

春天

啊,世界,我们的心,又合法而健康地淫荡起来了。

 

纪念照:昭和纪念馆

时间是昭和七年,六个穿着整齐制服的消防队贝,或立或坐,机械而对称地分拥镜头中央两辆,擦得鲜亮的消防车,后面是一根木头电线杆和一棵槟榔树,再后面是铜狮雄踞的纪念馆,一朵云刚刚飘过,停在照片外,不远处花岗山公园的凉亭上。

应该有一块花莲港厅消防组的牌子挂在,原来题着阿美族会馆几个字的地方,昭和三年,族人们欢喜地把祖先用过的石臼、木杵搬进会馆,饮酒,歌唱,庆祝他们出钱出力盖成的这栋纪念馆 但一如进出的船只很快把滴在水面上的,筑港者的血汗擦掉,日本运来的消防车,很快把残留地上的槟榔汁冲刷干净,没有人知道这栋房子为什么改名做,昭和纪念馆,也没有人知道,有一天,屋前的铜狮会变成大炮的一部分,瞄准来袭的盟军飞机,六个面容严肃的消防队员,在昭然和平的年代,在临时充做消防队的纪念馆前面,各就各位,摆好姿势,向未来的我们投出奇妙的一瞥。

如果突然街上失火了,他们一定急急忙忙冲出昭片,摊开整条花莲港街的水舌,滔滔不绝地和大火辩论,日本制的消防车不曾择定灭火的语言,它说日本站,它说中国台湾话,它说阿美族,泰雅族话,它说客家话,但沉默的歴史只听得懂一种声音:胜利者的声音,统治者的声音,强势者的声音。

所以他们没有想到这栋房子会变成说中国话的民防指挥部,会变成。挂中国旗子的国军英雄馆:英雄,因为他们像灭火一样消灭,弱势者的辟耳音、名字、纪念物,昭和纪念馆。我听到不远处傅来叮当的,救火声,我的阿美族学生抱着一粒大白菜,从花岗山上走下来。他用国语说:「老师,白菜送你。我去看什么地方失火了。」

魔术师

那一夜,在人潮散去的桥头,他对我说:「孩子,所有的魔术都是真实的……」

所以那些流云是从他胸前的手帕变出来的,那些奔跑的汽车,那些静止的房子,他舞动一条秘密的河,一条沾满泪水、汗湿,折起来像梦中的鸽子,摊开来像世界地图的白色手帕,他把摊开的手帕铺在地上,摊开又摊开,直到所有的人都坐进来他说:「魔术是爱,爱一切短暂、美好,欲拥有,而不能拥有的东西。」

他从手帕里变出一簇玫瑰,用彷佛血管似的管子把自己跟花连在一起,他要我们用刀子刺他的心,「我的心充满爱,你们用刀子剌我,我的血,将从那些玫瑰身上迸出来。」

我们惊慌地躲避花瓣般四溅的血,发现它们跟果酱一样甜美,他从另一条手帕变出一副扑克牌,说我们全部都在里面,他要我们各选一张牌,牢记号码,再放回去。他说号码是我们的名字 是永恒时间给我们的身分证,他熟练地洗了洗牌,每张纸牌都变成,同样的号码,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那一张,是真正的自己。

他喜欢一切变动的事物,他把整座城市的喷水池藏在袖子里,混合着我们的喜怒哀乐,忽然间喷出乌黑的醋,忽然间喷出鲜红的酒,他知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所以他选择在月光下表演,那些被他吞进喉咙里的火焰、利剑,终将成为(他打开一张报纸如是宣称) ,远方骇人的凶杀案、大屠杀、宗教革命。

他要我们仔细看,因为人生,他说就是一场大魔术:「只要你们肯相信,手帕也可以变飞毯!」 但有些变化太迅速,我们来不及体会前后的差异,有些变化太缓慢,需要一生一世,才看得出其中的奥秘,沧海据说会变桑田,少女据说会变老妪,但爱情如何吹醒死灵魂,死灰如何烧出新生火?

那一夜,在河边的空地上,没有人相信脚下的手帕会载我们飞到远方,而魔术师依旧翻弄他的手帕,一条秘密的河在他的眼里流动。

相逢

相逢

在上班的路上,遇到我的母亲,骑着一辆涔脚踏车,在红绿灯前停下,她没有发现我在另一个红绿灯前看她,浅红的洋伞,黑皮包,准备在下班后顺便买菜的菜蓝,每天晚上我载着妻女回家吃她煮的晚餐,每天晚上,吃着父亲削的水果,聊天,然后回到我住的地方,我从来没有感觉我们不适住在一起,没有感觉她在一条路上行进,而我在另一条,知道她会在洗完碗筷后洗澡,看电视,知道她会在第二天早上到附近的小学跳舞,慢跑,这个早晨,在逐渐亮起来的天空下,我们隔着十字路口同时等候过街,她站在脚踏车旁准备左转,我坐在汽车上准备左转 左转,到不同的地方,不同眼泪和音乐交会的地方,这个早晨在这么明亮的故乡的天空下,我们短暂地相逢,而后消失在彼此的后视镜中。

吠月之犬

时间让它的狗咬我们,它咬断我们的袖子,留下两三片,遗忘的破布,我们过街买糖,捡到一条被弃置的手臂,不敢确定是不是该把它投进最近的邮筒,也许正在旅行的我们的父母会在远方的旅店 收到它们,也许它就挂在火车站门口 扩音器每隔五分钟播报一次: 「遗失手臂的旅客请到服务台认领」

我们不相信那些是离散多年的我们的亲友,童年的手帕,作业簿,爱人的唇膏,胸罩,毕业证书,我们拿起那些掉一的的玩具,听到它们说痛,月亮像一枚被邮戳模糊了的邮票贴在天空,我们用星光的原子笔写信,寄给上帝,他住在防中洞北边,而两个穿红裙子戴红帽的飞快车小姐,推着手推车问他要不要买药,而那自然是苦的,但他还是送给我们一幅家庭照,被战争扶养的上校,黑肉鸨母, 雄猫姬姬,终身不嫁的老处女阿兰,他们全都在那里,在时间的月台上,对着一只张眼瞪视的吠月之犬,等候与我们重新擦身而过。

我们打开集邮簿,半信半疑地翻出,一枚枚似曾相识的叫声,也许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家庭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