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王木七(五)

黑色的窗牖,水之眼睫,黑色的谷粒,水之锄铲,黑色的指戒,水之锁炼,黑色的脚踝,水之缰辔,黑色的姓氏,水之辞书,黑色的搏动,水之钟摆,黑色的土瓮,水之忧郁,黑色的被褥,水之愤怒(记忆啊,让我彻底地把你们洗掉)

七十日了,你问我草地的颜色,落日的方向吗?

蜿蜿蜒蜒的基隆河浩浩荡荡,幡旗飞扬,幡旗,在飞扬,我着到你们黑小的躯体,在晚风中,支撑着新织的麻衣,我看到你们锡白的嘴唇,晶莹的泪珠,那般硕大,遥远地,滴向我「陈满吾妻:别后无讯,前次着凉都痊愈了吗? 在这么黑急的雨夜,我如何想象,疲乏的你,立在窗前,愁不能眠地回顾刚刚入睡的,我们的女儿,彷佛是一万年前的爱情了,我看到幼小的你,结着一只大蝴蝶,跑到我们泥泞的矿区玩耍,然后是羞怯、高大的你,然后是你愤怒的父亲严厉的双眼:

『矿工的孩子?!』,是的,矿工的孩子……,彷佛是十万、百万年前的誓约了,我看你洗衣,缝衣,育我的孩子,姓我的姓,而我们从来不曾储满那三个,奶粉罐子的钱币,漫漫的长夜,愈挤愈窄的睡眠,而也许我们再也不要什么,奶粉罐子了,东西那么昂贵,你的身体又那么虚弱,阿雪还一直痛着肩膀吗?必禄的来信我看到了,他身体强壮我很高兴,退伍后,你可以带他到矿场,找头家公司方面一定会给他工作做的。

雨衣的口袋里有我买回来的一包莲子 务必记得取出; 我寄在春武伯那儿干电池四粒,瑞竹路林阿川用上回欠我一百五十元,你有空不妨找他拿,可以为小蕙运动会买,双新球鞋,你饭要多吃,衣服少帮洗,这么黑急的雨夜,可别忘了闩好 家里的门窗……」

最后的王木七(四)

七十日了,你们仍然把难过的疾病送到远方的医院吗?羸弱的母亲,年迈的老祖母,曲折的耳朵,中断的脊椎骨,七十日了,你们仍然把难过的灵魂送到远方的羽毛球场吗?

我们守在湿黑的岩层,静待,阳光的开采,聒噪的马达,砂包,抽水机,幡旗在昏暗的空中不自主地招摇,俞添登,第一个从右三片跑出来叫我们的俞添登,俞添登,上颚四颗金牙,右脚缺第二指的俞添登,你们终于认出他的脸庞,认出他的勇敢,认出他的愚昧了吗?

离开痛苦的伤口,离开绝望的深坑,离开焦急,哀愁,等待,离开银箔,纸灰,哀号,让受惊的孩子们回到教室,让晕厥的老祖母回到摇椅,锄镐必须工作,蜜蜂必须微笑,我们在此等候,因为骄傲的冠冕不肯碎裂它们世袭的宝石,我们在此等候,因为肥胖的乳牛不肯脱下奶油和膏药的衣裳,在黏土间颤抖的陶工啊!你们将知道,纠缠的铁道,黑色的血脉,失火的矿苗,黑色的水坝

最后的王木七(三)

你可是猜疑我们把脚踏车藏到那里去了,我们考到执照已经一个多月啦!饭厅的旁边是浴室,浴室的旁边是酒橱,酒橱的旁边是电视,电视的后面是小犬的书房 (必禄吾儿:22日你从马祖打回的电报,我收到了。电视上播报的王木土的确就是爸爸。)

阳光遍照的奶油面包。不必是,清晨五点出门的王木七了!不必是低矮破败的屋檐,不必是拥挤不堪的眠榻。

不必是捉襟见肘的被褥,不必是嗷嗷待哺的茶碗,倚门而望,虑患如井的妻子,她们粗厚的两手以及在每一件洗过、补过复弄破、弄脏的衣服上,无能消失的忧愁的煤垢;放学的钟声,那见不到清醒的父亲,下午六点钟 在阴暗的工寮玩捉迷藏的孩童;煤尘,奶粉 虎视眈眈的落盘 爆炸,借贷,硅肺症,周而复始的梦魇。

周而复始的录音带。记忆啊,让我彻底地把你们洗掉,当,一个九岁的小孩,我在睡梦中看到黑脸的父亲从矿地回来,一语不发地殴打我的母亲;当,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困惑地看着赤膊的父亲在井边,暗自哭泣—

那仍是年幼的你吗?当一把黑伞,在暴雨的夜晚把妹妹送进,远方的医院。

最后的王木七(二)

我难道不曾看过你们高叫看过你们惊惧,颤动吗?七十日了,我们如此坚实地躺卧于死亡的胸膛,在深邃亮丽的黑暗里,我们的梦是更亮丽深邃的黑暗,闪烁的地图,永远的国

淑宪,火土,你看到新落成的我们的矿工新城了吗?齐整的大楼,蓊绿的林荫道,

肇基,清祥就住在水源兄隔壁,靠近最大的水族馆

电影院,美容院比邻而立,诊所,歌厅,超级市场,半分钟路程,三貂村的李春雄如今搬到金芝麻D厦,上天里的郑春发迁进了阿波罗21楼,深澳坑路整街规划成大公园,枫仔濑路早变为大家最喜欢的高尔夫练习场

你几时也过来参观新装潢的寒舍?游泳池边是停车场,客厅在前头,厨房在后栋,二楼,三楼是我六个女儿的卧室 (星期二,星期四,艺专欧教授来教她们钢琴) (星期六,大家去写生) (礼拜天早上,跟着她们的母亲一起去做礼拜)

最后的王木七(一)

最后的王木七(一)

七十日了,我们死守在深邃的黑暗,聆听煤层与水的对话,周而复始的阗静如录音带永恒,巨细靡遗地播回我们的呼吸,玫瑰在唇间,虫蛆在肩头。

偶然闯入的萤火叫我想起,来时的晨星,基隆河蜿蜿蜒蜒,四脚亭的枫树寒冷如霜。

错杂的血脉,神秘的母亲,我们如是温暖地沉浸在伟大的,地质学里。

铁铲,煤车,炸药,恐惧,俱随时间的缆索滑进睡眠的蛛网,白夜,黑夜,黑夜,白夜,我们的心跳渐次臣服于,喧嚣的马达,愈抽愈急的古水……,基隆河浩浩荡荡,无尽的蝙蝠拍打过唯一的天空。

在全然的自恋当中,我惊讶地听到有人叫唤我的名字,跟着铙钹,钟磬,木鱼,啜泣,当我们发现更多的马匹自四面八方涌来,啃啮我们的眼鼻,吞噬我们的手脚……

这突来的一切,多像去年春天电影上看到的一样啊,而我们却来不及细揣它们的悲伤:被落盘击坏左脚,在矿场边踽踽独行的,阿伯啊,我羡慕你。

被瓦斯灼伤脸颊,在煤堆里打滚如常的,少年啊,我敬佩你,但我难道不曾听见你们大声的笑语吗?

当,吞着最后一 口香烟,你们坐在清晨的木头堆等待入坑 当,锄着一粒粒的煤渣,你们让汗水滴进午餐的便当盒,啊甚至在那些深渊一样暗浊的酒瓶的夜晚,在那些煤矿一样黑硬的骰子的蛊惑里

厨房里的舞者—给母亲

厨房里的舞者—给母亲

二十五年如一日,你在偏僻的花莲,半工半读地读着你的大学洗衣,买菜上班,煮饭,繁重的课业剥夺了你的游戏时间,你没有音乐课,没有美术课,没有一周三节的郊游烤肉,没有逐月比赛的迎新送旧,爱是你的学号

 

忧虑是你最亲密的字典,你晚睡早起地苦读,战战兢兢地笔记着偷听来的重点,只有给予,给予是一切考试的重点,日日夜夜

我看到你背着大书包上下课,在微亮的灯前,在风紧的单车路上,比书蠹还勤奋地啃着,生活的课本

二十五年如一日,我看到你用泪汗的墨水书写答案,寒夜星光尖若笔,对窗画梦如有神

 

日考、月考,一张再一张—

你苛刻的老师却不能满意,你的成绩,你的儿子一个个北上求学,一个个毕业了 你却仍留在你的大学,重修家事,补考劳作,我不知道是不是连年留级,终于松弛了你对学业的坚持,让四育不均衡的你开始了解到,美育,体育的重要,青春,健康的可贵,夜阑星稀

 

当我改罢学生考卷走过你的教室,我忽然听到1只熟悉的华尔兹,自半暗的厨房传来,看到仍然年轻的你抓着一台小录音机,浑然忘我地舞着,冰箱在左,电饭锅在右,我彷佛听到橱子里的碗筷都齐声拍手,为你伴唱 跟着西红柿、柠檬,苦瓜、包心菜……

海岸教室

海岸教室

多遥远啊!港口与岛的呼唤,在我们共同长成的滨海的中学,一千次风,把盐块撒进晶亮的课本,我坐在阗静的图书馆一角,跟同起伏的潮声一页页批读,学生周记,渔网晒满斑驳的沙滩,旅行社的巴士载来最新一批看海的外国游客,那是在他们纷纷走近那座白色灯塔的同时

我看到紫红的浪花飞上堤岸,冲散年轻的我们,并且越过铁道,偷偷引诱上课中的我的学生,我并不怀疑,此刻,你们也许正在远方的陆上想念这港口,一千次船只离去,我留在下午,看守这一片逐渐受蚀、后退的海岸教室

在学童当中

我在操场的中央看阳光把树荫移进走廊廊柱随学童的奔跑急速后退我伸手,抓住一片玻璃,让两边风景在我的手中重迭,花冠在学童与学童间传递,我钦羡的加入嬉戏,落日离我们好远在此际,在奔跑的学童当中,笑声跟着静止兴奋的蟋摔暂回课本

去记诵冗长的岛名州名,一个短发拿画笔的女孩她羞怯地说,荷叶绿了,我回头—

十二样水彩的音乐掉入池塘,那是轻触以后的惊讶,经验的圆周,一圈圈扩大滑梯左边,三株白桦的枝条曾是我们,最长的半径秋千荡开数学问题,没有嘴的风信鸡打转如一粒球,我不能确知它的起点,钟声响越篱围逐渐与旗杆同高

我在黄昏的中央荒芜的草地在操场尽端,红脸的学童鱼贯步出大门,时间就在他们背后,我忽然想到一亩罂粟迷路的诗人用书包提取花香,第一颗星溜过他的发间到达今夜—今夜我们将投宿童年旅店

经典散文 囚犯入门

囚犯入门

我们听不懂那些话,关于他们所说我们的双亲杀了人以及种种遗传的理论,经过的时候门是敞开着的,被剪断的彩带殷红地散落地上,我们实在不知道是谁主持那些揭幕的仪式的,以后走道似乎愈来愈窄,并且黑暗,老实说它是那么的黑暗以至于我们的眼睛就像光天化日下两只亮着的灯泡一样的无济于事,我们只是摸索,听到似乎是水的滴落并且感到口渴,拦住我们的,果然,是一扇门,其中一个我们他说钥匙就在我们身上,开了门他却说:

「我们杀了人!」

大人啊,我们真的是无辜的,因我们实在是在很黑很黑的黑暗当中,除了一声 好像是剪刀的声音以外什么都不知道

我怎样替花花公子拍照

彼时月明如镜。一闪一闪,一只惊人的照妖镜照映整个沉睡的黑暗。我眼眶里的玻璃珠,转动,转动,如两只望远显微的镜头,向每一处阴私刺探凸出,凸出。月是镁光灯。我的脑袋是盘旋不断的胶卷。高高,在晨起佣懒,午后颓丧以及晚来底污腥之上,高高,我替花花公子拍照从西贡玫瑰到未开苞的雏菊。如何我们的花花少爷们,在子夜,透过催泪枪用滋养的尿水击射罪恶的花朵。我在见证。

 

如何他们的勇敢正直积极慷慨,在喝过土制的洋酒之后暴露无遗。啊如何他们很热烈地响应负责推行的小康计划,笑着笑着,说他们的钱,太多年轻的欲望在小客栈门口挣扎,如被吸住的铁沙,向两月磁性底臀部报到。如何这里帘帏重重,而那里只是薄薄的墙板一道。照片为凭。如何所有的窗子都熄灯,而唯一一个凿壁偷光的却不为联考这一卷的主题在消灭脏与乱。爷儿们的唾液跟着秽水流到沟仔尾。那里是游览区,小地方的名胜古迹。啊,放大的镜头里,昏沉的小镇没有睡。如何低低的木头房子发着吱喳的音响。一个用脂粉传播笑靥的女人,操生硬的国语咒她客官的娘亲;皮带系好以后,很快地再把它翻成台语我的模特儿在每一个可以躺下的地方摆好姿势。渴擦,渴擦。我的相机不停。

 

如何在办公办私,办生意办学校之余留下历史性的,镜头。如何说人生如梦,梦如戏,而朦胧的夜是最好的舞台我看到最好的丈夫,他们帮助别人的太太相夫教子。最后一次的电视新闻说一项慈善运动正如火如荼地展开。卖口香糖,卖爱国奖券的。卖肉粽,卖四神汤的。我看到头上的月光映照着路过的叫卖声,而如何,我的花花公子他们的酒香笑语在我的脑袋里开花结果月

 

升,月升!我的视线跟着高升。越过高楼,越过迭迭重重的山峦,我的镜头做更深更远的投射。由暗闯入更暗,啊我开始看见,皂蓝的树林,那些枝,那些叶。一株一株的花,一株一株的草。他们的光泽。啊,如何我彩色的相机,在纯净的风景里失灵,如何我辗转奔波的眼珠静止:清醒,如不眠的月亮月白,月白,黑色大地!如何我替花花公子拍照,拍照,拍照,而洗出的,只是一张黑白的风景风吹。水晶似的露珠,一滴,两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