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照:布农雕像 照片后的事件

注:这张照片是在毛利之俊昭 和八年(一九三三年)出版的《东台湾展望》中看到的。昭和七年九月十九日,台东厅里泷支厅发生辖内原住民击毙大 关山驻在所附近桧谷警察两 名、警丁一名的事件,日警大力追捕,先查获涉嫌的坑头社 强人塔罗姆,后于十二月十九日入深山捕到主事的伊卡诺社头目拉马塔显显及其四个儿子以及塔罗姆的三个弟弟。照片中,九人赤足并坐一列。

纪念照:布农雕像

我不知道雕塑加莱市民的罗丹看到他们,会不会要他们站起来。九个布农族人,九块顽固的石头,并排坐在分驻所门前,铁链锁住他们的手脚,锁不住他们的灵魂,如果巨斧敲打他们,让他们的头落地,成为另一块石头,他们的躯干仍将是完整的雕像,矗立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现在,他们坐着等候审判,等候统治者的手把他们塑成不朽:伊卡诺社的拉马塔显显和他四个儿子,坑头社的塔罗姆和他三个弟弟(他甚至击杀了受日本人胁迫前来劝降的他的母亲) ,他们的眼睛正视前方,他们的脸庞刻着不同,发音的布农族语「庄严」:庄严的哀愁庄严的冷漠,庄严的自由……他们是天生的石头。

纪念照:昭和纪念馆的小故事

注:一九九二年春天,我为花莲文化中心编辑《洄澜忆往——花莲开埠三百年纪念摄影特辑》,有机会从一些日据时代留下来的史料、照片中看到家乡花莲的旧貌。这些昔日的影像在我心头留下深深的印痕。有一张是位于花岗山上的昭和纪念馆的照片。此馆于昭和三年(一九二八年)竣工,由阿美族人集资出力筑成,原为纪念阿美族人开发花莲之「阿美族会馆」,陈列阿美族器物,兼做族人来花投宿之地,但 只维持两年,后即改为昭和纪念馆,一度曾做为消防队址,光复后改为民防指挥部,民国七十六年(一九八七年)重建为国军英雄馆。我任教的国中即在其附近。

经典散文 《春天》、《纪念照:昭和纪念馆》

春天

啊,世界,我们的心,又合法而健康地淫荡起来了。

 

纪念照:昭和纪念馆

时间是昭和七年,六个穿着整齐制服的消防队贝,或立或坐,机械而对称地分拥镜头中央两辆,擦得鲜亮的消防车,后面是一根木头电线杆和一棵槟榔树,再后面是铜狮雄踞的纪念馆,一朵云刚刚飘过,停在照片外,不远处花岗山公园的凉亭上。

应该有一块花莲港厅消防组的牌子挂在,原来题着阿美族会馆几个字的地方,昭和三年,族人们欢喜地把祖先用过的石臼、木杵搬进会馆,饮酒,歌唱,庆祝他们出钱出力盖成的这栋纪念馆 但一如进出的船只很快把滴在水面上的,筑港者的血汗擦掉,日本运来的消防车,很快把残留地上的槟榔汁冲刷干净,没有人知道这栋房子为什么改名做,昭和纪念馆,也没有人知道,有一天,屋前的铜狮会变成大炮的一部分,瞄准来袭的盟军飞机,六个面容严肃的消防队员,在昭然和平的年代,在临时充做消防队的纪念馆前面,各就各位,摆好姿势,向未来的我们投出奇妙的一瞥。

如果突然街上失火了,他们一定急急忙忙冲出昭片,摊开整条花莲港街的水舌,滔滔不绝地和大火辩论,日本制的消防车不曾择定灭火的语言,它说日本站,它说中国台湾话,它说阿美族,泰雅族话,它说客家话,但沉默的歴史只听得懂一种声音:胜利者的声音,统治者的声音,强势者的声音。

所以他们没有想到这栋房子会变成说中国话的民防指挥部,会变成。挂中国旗子的国军英雄馆:英雄,因为他们像灭火一样消灭,弱势者的辟耳音、名字、纪念物,昭和纪念馆。我听到不远处傅来叮当的,救火声,我的阿美族学生抱着一粒大白菜,从花岗山上走下来。他用国语说:「老师,白菜送你。我去看什么地方失火了。」